约莫半个时辰后,策论陆续交卷。陈文懋让人将卷子收上来,先由几位老儒筛选一遍,挑出几篇佳作,再呈给周景昭点评。
被挑出来的几篇,不出所料,大多出自世家子弟之手。其中有杭州陆氏的嫡孙陆明远、苏州顾氏的长子顾文渊、湖州沈氏的幼子沈鹤龄,都是江南士林中颇有名气的后起之秀。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挑不出什么毛病,却也说不出什么亮点。
周景昭一一看过,依旧没有评价。
陈文懋有些忐忑,低声道:“殿下,可是这些文章不入眼?”
周景昭没有回答,而是问道:“还有没有别的?”
陈文懋一怔,正要摇头,旁边一位老儒忽然道:“倒是还有一篇,不过……写得太直了,不太合规矩。”
“拿来。”
老儒犹豫了一下,从被筛掉的那摞卷子最底下抽出一篇,双手呈上。
周景昭接过。纸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竹纸,粗糙泛黄,但字迹端正硬朗,力透纸背。他看了开头几句,目光便凝住了。
这篇文章没有一句废话,开篇便直指江南水利的核心问题——“江南之水,利在疏,害在壅。今日之患,非水不足,乃水之不均也。势家占湖为田,豪族截水自利,以致旱则争水,涝则成灾……”
周景昭一页一页翻下去。文章从太湖的淤塞说到运河的疏浚,从世家占湖说到闸坝失修,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数据和实例支撑。某年某月,某处湖田被占多少亩;某年某月,某处闸坝失修致灾几何——清清楚楚,不像是一篇策论,倒像是一份走访记录。
文章末尾的署名,只有三个字:吴洵一。
“这个人,可在场?”周景昭抬头。
陈文懋看向那位老儒,老儒愣了愣,往凉亭方向一指:“就是角落里那个。”
周景昭站起身,拿起那篇策论,在众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向凉亭。
凉亭里的寒门书生们慌忙起身,齐齐行礼。唯有那个青衫书生慢了半拍,似乎没反应过来。等旁人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匆忙站起,躬身行礼。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很少经历这种场面。
周景昭在他面前站定。
“你叫吴洵一?”
那书生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高,眼窝略深,皮肤粗糙,一看便是吃过苦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读书人常有的精明透亮,而是一种执拗的、近乎固执的亮。
“回殿下,学生正是。”
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怯意。
周景昭将那份策论举起来:“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是。”
“你说世家占湖为田,豪族截水自利。可有实据?”
吴洵一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学生家在湖州长兴,太湖边上。学生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了长兴、宜兴、吴江三县的太湖沿岸,画了一张图。”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周景昭接过,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太湖沿岸水利图。图上标注了每一处湖田的位置、面积、占田者,每一座闸坝的状况、修建年份、损毁程度,以及每一条水道的流向、淤塞情况。字迹密密麻麻,线条工工整整。有些地方还附了简短的说明——“此处原为泄洪口,隆裕二十五年被陆氏围湖造田,填平”;“此处闸门损毁六年,每逢夏汛,下游三千亩田被淹”。
周景昭的目光落在“陆氏”二字上,停顿了一息。
陆氏,梅隐山庄的主人。此刻正坐在轩中首席的那位陆伯安陆翁的家族。
他将图卷起,重新看向吴洵一。
“你花三年时间画这张图,想做什么?”
吴洵一抿了抿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学生的父亲,是太湖边的佃农。隆裕二十四年夏汛,因为上游的泄洪口被堵了,水全灌到了下游。学生的家,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妹妹,都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年学生十五岁。被邻村的私塾先生救了,先生教学生读书识字。学生读了六年书,考中了生员。先生问学生,以后想做什么。学生说……”
他抬起头,看着周景昭。
“学生要把太湖边的每一寸水,都画下来。让以后的人知道,哪里该疏,哪里该堵。让以后,不要再有十五岁的孩子,一夜之间没了家。”
凉亭里安静极了。
那些方才还在嘲笑吴洵一“不合群”的寒门书生们,此刻都低下了头。有几个眼眶已经红了。
周景昭看着这个清瘦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张图递还给吴洵一。
“收好。这张图,本王日后要用。”
吴洵一接过图,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周景昭转身走回轩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他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首席的陆伯安身上。陆伯安面色如常,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并不知道吴洵一的图上写了什么。
周景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今日的策论,本王只取一篇。吴洵一的《太湖水利疏》。
满座哗然。
陆明远、顾文渊那几个世家子弟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们都是各府的才子,自视甚高,被一个寒门书生压在头上,自然不服。但碍着宁王的面子,不敢发作。
陆伯安倒是沉得住气,捻须笑道:“殿下慧眼识珠。吴生这篇文章,确实扎实。”
周景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陆翁也觉得扎实?那便好。他文中提到的几处淤塞和占湖,本王改日派人去查一查。若属实,该疏的疏,该还的还。陆翁是本地乡绅,到时候还要仰仗陆翁协助。”
陆伯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随即他笑得更加和煦了:“那是自然。水利是民生之本,陆某自当全力配合。”
周景昭点了点头,不再看他。
文会散后,周景昭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徐破虏把吴洵一请到了山庄的偏厅。
吴洵一进来时,脚步有些迟疑。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谢长歌让人找来的,他原来的那件实在太破了。换了衣裳的吴洵一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清瘦的脸庞上,那双执拗的眼睛依然明亮。
“坐。”
周景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洵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本王问你,除了太湖水利,你还懂什么?”
吴洵一想了想:“学生跟着私塾先生读书时,帮他管过两年账。先生的私塾不大,收支简单,但学生的账目从未出过错。后来先生病了,学生便替他代课,教了两年蒙童。”
“也就是说,懂算学,也会教人。”
“不敢说懂,略知一二。”
周景昭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江南像你这样的寒门士子,多吗?”
吴洵一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多,很多。”
“他们缺什么?”
“缺机会。”吴洵一这次没有犹豫,“江南的举子,世家子弟有先生开小灶,有长辈指点文章,有门路递帖子。寒门子弟什么都没有。学生的先生是个落第的秀才,他能教学生的,只是一些最基础的东西。学生考中生员,靠的是运气——正好那年的策问题,是水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运气这东西,不是谁都有的。”
周景昭点了点头。
“本王在南中,设了讲武堂,开了“双科举”以及宁州大学。讲武堂培养将官,“双科举”选拔实用人才,宁州大学培养有学问的人才。不论出身,只论才干。李轻舟,寒门出身,如今是政务院工司主事,管着南中所有的工程。李毅,寒门子弟,财司主事,南中的账目他一个人理得清清楚楚。吕彦博,渝州普通人家出身,法司主事,南中的律政刑名,井井有条。”
吴洵一的目光亮了起来。
周景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王想在江南,也设一座书院。不收束修,不论出身,只考才学。请合适的先生,教经史、教算学、教律法、教工程。学成之后,择优录用,分派到各地任职。”
吴洵一的呼吸微微急促了。
“但这座书院,需要一个真正懂江南、真正为寒门士子着想的人来做学正。”周景昭站起身,走到吴洵一面前,“吴洵一,你愿不愿意?”
吴洵一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用力,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下,学生这条命,是太湖边捡回来的。学生这辈子,原只想把那张图画完,便算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和妹妹了。殿下若信得过学生——”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学生愿将这条命,交给殿下。”
周景昭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本王不要你的命。”他看着这个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哭的年轻人,“本王要你活着,活到江南再也没有世家占湖、再也没有寒门无路的那一天。”
吴洵一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走出偏厅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不知何时停了。西湖上水雾散尽,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湖面染成一片碎金。孤山的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动,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谢长歌从廊下走过来,低声道:“王爷,今日文会上,陆伯安的脸色很精彩。他怕是没想到,王爷会当众点出占湖的事。”
“他迟早会知道的。”周景昭望着湖面,“吴洵一的那张图,本王让人抄了一份。原件让他自己留着,抄本已经送去了杭州府衙。陈文懋若真想当个好官,就该知道怎么做。”
谢长歌点头,又道:“那设立书院的事,臣回去便拟章程。”
“不急。”周景昭忽然道,“书院的事,要先跟舅父商量。他在杭州做了六年别驾,对江南士林比我们熟。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他比我们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而且,本王总觉得,母亲的事……舅父还有话没说。”
谢长歌目光微动。
周景昭没有再说下去。他望着暮色中的西湖,想起了母亲画像上那弯弯的眉眼。顾明远说,母亲小名叫“蕙儿”。他从未听父皇这样叫过母亲。父皇只叫她“贵妃”,或者在人后,叫一声“蕙娘”。
蕙娘。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夜里醒了,看见父皇坐在母妃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母妃闭着眼,嘴角却带着笑。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母妃怕惊醒的,是这场做了二十年的梦。
周景昭收回目光,大步向山庄外走去。
“回别院。明日一早,本王去见舅父。”
夜色渐浓,西湖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孤山脚下,梅林深处,有人正将今日文会上的一言一行,写成密信,塞进了一只灰色的信鸽脚环中。
信鸽振翅而起,消失在暮色里。
方向是西北。
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