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放出去之后的几日,周景昭便将自己埋进了吴洵一与沈鹤龄送来的水利图里。
他让谢长歌从杭州府衙调来了近十年的水患记录,与两幅图一一对照。哪一年哪一处决堤,哪一年哪一处淤塞,图纸上标注得分毫不差。沈鹤龄那幅《江南水运总图》尤其令人心惊——他将太湖、苕溪、荆溪、黄浦江、运河、长江口全部串联之后,江南水系的脉络便如同一张摊开的蛛网,每一根丝都牵动着另一根,一处淤塞,全网皆滞。
“此人是个天才。”谢长歌看完了沈鹤龄绘制的全部图纸,只说了这一句话。
周景昭没有接话,但手中的朱笔在沈鹤龄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
到第四日午后,徐破虏来报,说吴洵一与沈鹤龄求见,还带了一个人来。
“又带了一个人?”周景昭放下朱笔,微微挑眉。
徐破虏的面色有些古怪:“是个老头。吴先生说,此人是他们在富阳江边碰上的。”
“老头?”
“是个老船工。说是姓周,富阳本地人。吴先生他们在江边测绘时,这老头一直在旁边看,看了大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们画的这图,泄洪口的位置不对。’沈先生跟他辩了几句,结果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周景昭与谢长歌对视一眼。
“请进来。”
吴洵一与沈鹤龄走进书房时,神色都有些微妙。吴洵一的表情像是捡到了宝又不太确定是不是宝,沈鹤龄则眉头微蹙,似乎还在回味方才那场辩论。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老人。
老人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被江风吹了几十年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腰间系一根草绳,脚下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破草鞋。乍一看,与富阳江边任何一个老船工别无二致。
但他的眼睛不像。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股沉沉的亮,像是江底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外表圆钝,内里却硬得硌手。
“草民周老铁,参见宁王殿下。”
老人跪下行礼,动作生疏,显然不常做这种事。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富阳土音。
周景昭让他起来,赐了座。老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接过花溅泪递来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用袖子一抹嘴。
“殿下,草民是粗人,不会说弯话。这两位先生在江边画图,画的是富春江那段。草民在旁边看了,别的地方不敢说,富春江那一段,他们画错了。”
沈鹤龄面色微红,却没有反驳。吴洵一在旁边低声道:“周老伯说得对。我们照图复核了一遍,确实错了。”
周景昭看着老人:“你怎么知道他们画错了?”
“草民在富春江上跑了五十年船。”周老铁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从七岁跟爹上船,到今年五十七。富春江每一块暗礁、每一道洄水、每一处浅滩,草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顿了顿,忽然道:“殿下可知,富春江上有七处‘鬼门关’?”
周景昭摇头。
周老铁便伸出食指,在茶水里蘸了蘸,直接在书案上画了起来。茶水在深色的案面上洇开一道道痕迹,渐渐勾勒出一条大江的轮廓。
“这里是富阳渡,往下三里,有一处暗礁叫‘阎王牙’。礁石藏在水平面下两尺,涨潮时根本看不见。不熟水路的船,十艘有三艘会撞上去。撞上了,船底就是一个窟窿。”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茶水在案上蜿蜒。
“再往下五里,是‘鬼见愁’。那是一道急弯,弯口收得极窄,水流到这里被两岸一夹,流速骤然加快。顺流而下还好,逆流而上若没有足够的纤夫,船便会被水冲回去。草民亲眼见过一条两百石的货船,在这里被冲得横了过来,撞在岸壁上,碎成了木片。”
他一处一处地画,一处一处地讲。七处“鬼门关”,每一处的位置、水深、流速、暗礁分布、四季变化,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沈鹤龄在旁边听得入了神,忽然从怀中掏出纸笔,飞快地记录着。吴洵一则盯着案上那幅茶水画成的地图,目光灼灼。
周景昭看着这个老船工,忽然问:“周老铁,你祖上是做什么的?”
老人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随即他继续画完最后一处“鬼门关”,将手指上的茶水在衣襟上擦干,才抬起头来。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语气平静,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方才画图的手法。”周景昭指着案上那幅茶水地图,“不是寻常船工能画出来的。你画暗礁用的是三角标记,画浅滩用的是双线,画急弯用的是箭头。这是军用水文图的画法。”
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谢长歌的折扇停在了半空,徐破虏的手不知何时已按上了刀柄。
周老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风吹过芦苇。
“殿下好眼力。”他将茶碗放下,重新坐直了身子。这一坐,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佝偻卑微的老船工,而像是一把被尘封多年的刀,忽然被人擦去了刃上的锈。
“草民不姓平常的周。”
他抬起头,眼中那层浑浊不知何时褪去了,露出底下沉沉的亮光。
“草民姓周公瑾的周。先祖讳瑜,字公瑾,庐江舒县人。建安十三年,赤壁一战,火烧曹营八十万大军。”
满座皆惊。
沈鹤龄手中的笔掉在了纸上,墨迹洇开一片。吴洵一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谢长歌的折扇啪地合拢,花溅泪的手指在琵琶弦上拨出一声短促的颤音。
周景昭看着老人,缓缓道:“周瑜的后人?”
“末支,旁系,传了不知多少代。”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先祖有三个儿子。长子周循,尚公主,早卒。次子周胤,因罪被废,流放庐陵。三子周某,名讳已不可考,便是草民这一支的祖先。”
“周胤流放之后,周家便败了。三子一支辗转流落,到了草民曾祖那一代,已沦为富春江上的渔户。草民的祖父是打鱼的,父亲是撑船的。传到草民这一代,只剩下一本旧书,和一把锈得拔不出来的铁剑。”
他解下腰间那根草绳,从贴身的衣襟内侧摸出一本被油布层层包裹的书,双手呈上。
书很旧。封面的蓝布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磨得发毛,线装的书脊重新用麻线加固过数次,针脚粗大,显然是老人自己的手艺。封面上四个字,字迹斑驳,却仍可辨认——《公瑾水战法》。
周景昭双手接过,轻轻翻开。
纸页泛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虫蛀的痕迹,但正文保存尚好。开篇第一页,是一段序言,笔迹清隽挺拔——
“瑜少时从孙讨逆将军征伐,见大江滔滔,舟楫如云,乃知水战之要,在顺流逆流之间。顺流者疾,逆流者徐。疾者不可恃,徐者不可轻。用兵之道,如水之形,避高而趋下,避实而击虚。故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
周景昭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周瑜的字。时隔几百年,那个在赤壁江面上火烧曹营的人,正透过这些墨迹,与他对话。
他继续往后翻。全书分为六卷——水文篇、舟楫篇、阵型篇、火攻篇、奇袭篇、后勤篇。每一卷都有周瑜的亲笔批注,字迹大小不一,有些显然是后来添加的,墨色深浅不同,像是在反复修订。
而在周瑜的批注之旁,还有另一种字迹。
那是小楷,笔画细密,一丝不苟。批注的内容不是解释原文,而是提出质疑——
“先祖言赤壁火攻,以东南风为要。然长江冬日多西北风,东南风十不逢一。若战时有变,当何以待之?”
“舟楫篇言蒙冲、斗舰、走舸之制。然时至今日,船制已大异于汉末。蒙冲突火之法,于今之楼船是否仍适用?”
“水文篇详述长江水道。然天下水道非止长江。若战于海上,潮汐、洋流、暗礁,皆与内河迥异。当如何变通?”
每一条批注的末尾,都署着一个“桓”字。
“这是……”周景昭抬起头。
“是家父。”周老铁的声音轻了下去,“家父讳桓,字抱朴。他花了一辈子时间,把先祖的《水战法》一条一条拆开,一条一条验证。哪些还适用,哪些已过时,哪些需要增补,他都写在了上面。”
他顿了顿。
“家父说,祖宗的东西再好,也是几百年前的。江河会改道,船只会革新,战法会演变。若只知道捧着祖宗的牌位磕头,那便不是尊祖,是愚。”
周景昭翻到书的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富春江水战图》。图上不仅标注了富春江的每一处险滩暗礁,还标注了何处可设伏、何处可火攻、何处可断缆、何处可沉船堵江。每一处标注旁边,都有周桓的批注,说明适用的战法、所需兵力、时机选择。
而在这幅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以此法推之,凡江河湖海,皆可制图。江河之要,在顺逆。湖泽之要,在深浅。海洋之要,在潮汐。因地制宜,因时变通,则水战之法,万变不离其宗。”
周景昭将这句话默念了三遍,然后合上书。
“令尊可还健在?”
周老铁摇了摇头:“走了。隆裕二十四年走的。走之前把这本书交给草民,说——‘周家的东西,传了几百年,不能断在咱们这一代。你若遇不上识货的人,便把它烧了,好歹不落在外人手里糟蹋。’”
隆裕二十四年。
又是那一年。
周景昭的心头微微一动,但没有表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