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厂房、仓库、办公楼、员工宿舍,还有那几条生产线,整体打包五百万法币,是良心价!我要是卖给日本人,他们开价还不止这个数!!!”
查理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齐思远终于放下银勺,抬起头看着查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像看一个垂死挣扎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抵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查理先生,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是你先不要急。”
他看着查理的脸色越来越白,不紧不慢地说:“你赌场欠下的那些钱,估计不会给你太多时间吧?”齐思远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这几年在沪上各大赌场输了不少钱,光是有据可查的,就不下三百万法币。你最近一笔欠债是上个月底在虹口的‘大世界’赌场,输了多少?让我想想-----四十二万法币。赌场的规矩是月底结账,今天已经是你约定期限后第五天了吧?利滚利再加上违约金,欠债可能已经突破五十万了。”
查理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撑着桌面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这个人连他上个月输了多少钱、欠了哪家赌场都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试图拉开自己和齐思远的距离,但他们就面对面坐着,又能缩到哪里去?
齐思远没有停,继续往下说。“你这些年做生意赚的钱,大部分都填进了赌场的无底洞。面粉厂虽然能赚钱,但能赚多少?经得住你这么输?你身后那两个保镖,一个月工资是多少???”
“一百法币还是两百法币?你欠了他们好几个月的薪水了吧?赌场催债,工人罢工,供应商断货,银行抽贷。查理先生,你现在是四面楚歌,能撑到今天已经是奇迹了!!!”
齐思远拿起一块曲奇饼干,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不着急,他在等,等查理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查理的眼珠子乱转,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他知道自己输了多少钱,知道自己欠了哪些人,知道自己工厂的财务状况,甚至知道自己保镖多久没发工资了。他连自己上次在大世界赌场输了多少钱都一清二楚------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查理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擦汗,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什么人?”齐思远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查理先生,我只是一个商人,一个想买你面粉厂的商人!!!”
“我的钱都是干净的,事成之后大家各奔东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再拖下去,赌场那边可就不只是催债那么简单了。他们那些人,是什么手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拿起那另外半块曲奇饼干放进嘴里,吃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脸上始终是不紧不慢的表情!!!
查理的脸从灰白变成了惨白。他当然清楚赌场那些人是什么手段-------他亲眼见过一个欠债不还的商人被他们打断了腿,扔在码头上等死;!!
还见过一个欠了赌债的富家公子被他们绑到黄浦江边,逼他打电话给家里要钱,不给就往江里推。沪上的这些赌场,背后都有日本人和帮会撑着,他们才不管你是谁、什么来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就断手断脚,再不还就要命。
他瘫在椅子上,两只肥硕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看了看齐思远,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两个同样脸色发白的保镖,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上,咖啡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就像他现在的处境------表面看着还行,底下已经凉透了!!!
齐思远看着查理这副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往前倾了倾身体,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查理先生,我这个人做生意向来公道,不会趁人之危,更不会落井下石。两百五十万法币。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也是你的工厂在这个市场上能卖到的最高价!!!”
“你拿去还完赌债,还能剩下不少钱,回英国也好,去美国也好,找个安静的小镇,买一栋小房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总比现在这样强撑着强,你说是不是?”
查理的眼珠子转了转,在飞快地计算。两百五十万法币,还掉赌场的五十万,还能剩下两百万。剩下的两百万扣除拖欠工人的工资和供应商的货款,再给两个保镖发完遣散费,还能剩下一百五十万左右!!!
一百五十万法币,按现在的汇率换成英镑,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回到英国买一栋乡下别墅,养几只猎犬,种种花钓钓鱼,日子倒也惬意!!!
总比在沪上这样提心吊胆地活着强------可是,这口气咽不下去。十二万平方米的工厂,几条崭新的生产线,五百万法币的家当,被这个年轻人两百五十万就拿走了,他实在是心有不甘。
他咬了咬牙,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双目之中满是血丝。“不行!三百万法币!必须是三百万!要不然我这工厂就算烧了也不卖!里面那几条面粉生产线,是我从德国弄回来的最先进的生产线,整个沪上找不出第二家!就算是卖生产线都不止五百万!而且你还得有关系才能够搞得到!”查理的最后一句话,已经是近乎嘶吼了!!!
齐思远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更加从容,更加笃定。他当然知道查理说的是实情,那几条生产线确实是好东西,德国西门子的,去年刚安装调试完毕,出厂还不到一年,跟新的差不多!!!
在沪上,能用上这种生产线的面粉厂屈指可数,生产出来的面粉又白又细,杂质少,口感好,成本也比国产设备低得多。如果正常经营,这绝对是一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可惜,它的主人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往赌场送钱!!!
“查理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齐思远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查理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像老朋友一样拍拍他!!!
“但那是从前了,现在你这几条生产线多久没开机了?工人多久没上班了?机器没人维护会老化,厂房没人维修会漏水,仓库里的小麦没人翻晒会发霉。你再拖下去,别说三百万法币,两百万法币都没人敢接手了!!!”
齐思远的声音不大,但没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查理的肉上,把那些他不愿面对、不敢面对的残酷现实一条一条地摆在他面前------他赌场欠债被催收、生意周转不灵、工厂马上停产、工人罢工。再拖下去,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齐思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自己座位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慢慢地喝。他在等,等查理做最后的决定。
查理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的街道。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摇曳,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飘落,在风中打着旋儿!!!
他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就像那些落叶,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往下坠落,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地。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查理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像极了他此刻无处着落的命运!!!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不卖,说这是你半辈子的心血,是你在沪上打拼多年的根基,你舍得吗?另一个声音说卖了吧,不卖你就什么都没有了,赌场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就要命。这两个声音吵了很久,吵得他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
齐思远不急不慢地喝着咖啡,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苦味更重了。他喜欢这种苦味,能让人清醒,能让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查理的表情变化,从愤怒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挣扎,从挣扎到妥协。这个男人正在一步一步地掉进他挖好的坑里------不,不是他挖的坑,是自己挖的坑自己跳进去的。他只是帮他把坑挖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