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好一会儿的功夫，查理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齐思远，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的脸刻在脑子里。他的嘴唇哆嗦了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他的五官皱在一起像是吃了一嘴黄连。放下咖啡杯时他的手还在抖，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行，二百五十万就二百五十万。”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过我要现金。今天就要，现在就要！！！”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没错，他动了坏心思了，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是因为他准备直接卷款私逃------还债？还什么债？赌场那些债主，只要他离开大夏国回到英国，他们还敢追到大英帝国的土地上找他要钱吗？？？
至于工厂里的那些工人、供应商、合作伙伴，呵呵呵呵，他才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呢。二百五十万法币，可全都是他自己的了。他美滋滋地想着，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丝贪婪的笑容！！！
齐思远是什么人？那可是从军统保密处爬出来的，吃人不吐骨头，尔虞我诈见得太多了。这些年他在情报战线上什么人没见过？出卖同志的汉奸、两面三刀的间谍、笑里藏刀的特务，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这个洋鬼子眼神里的那点小九九，他能看不出来？刚才还死活不松口，现在答应得这么痛快，还要现金，还说今天就给-----这不是明摆着要卷款跑路吗？？？
齐思远内心之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端起咖啡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等苦味在嘴里散开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宽慰，好像真的在替查理着想。
“当然是现金，我钱都带来了。查理先生办事痛快，我也不能拖泥带水！！！”
齐思远说完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赵铁柱和刘大壮！两个人会意，拍了拍手中那几个鼓鼓囊囊的手提包，箱体发出的沉闷声响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查理的目光立刻被那几个手提包吸引了，死死地盯着它们像饿狼盯着一块肥肉，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箱子打开，把那些红彤彤的钞票搂进怀里。
齐思远把他的表情变化全部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话却说得更加客气。“查理先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把手续过户一下？您是生意人，知道夜长梦多的道理，咱们今天把事情办了，您也省心，我也安心。”
查理一听这话连忙从座位上拿起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里装的是面粉厂的全部资料-----地契、厂房产权证、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设备清单、员工名册、各种合同协议，一应俱全。他怕齐思远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东西都在这里了，你可以随时查看！！！”
齐思远也不客气，伸手拿起文件夹打开，一份一份地仔细查看。他在军统保密处干了好几年，经手过大量文件档案，审查文件真假那是基本功！！！
地契是真的，产权清晰，没有抵押，没有纠纷。厂房产权证也是真的，登记面积和实际相符，不是虚报。营业执照在有效期内，税务登记证也没有问题！！！
他把这些文件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连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条款都没放过，确认没有任何法律风险后合上文件夹，嘴角微微上扬！！！
“查理先生，文件和手续没有问题。不过嘛------”他故意顿了一下，“咱们要买的可是一个完整的工厂，光看文件不够，得去你的工厂实地看一看！！！”
“我得看看你的厂房还值不值这个价，设备还能不能转得动，仓库里还有没有存货。毕竟你刚才自己说的，那些是德国进口的最先进的生产线。口说无凭，我得亲眼见见。”齐思远笑着合上文件，把文件夹放回桌上！！！
查理当然知道他是在担心什么，他这个厂子的股份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机器停工了好久都没有通过了，要是这样下去，指不定在半个月就得完蛋了！！！
可这个年轻人从他进门到现在表现出来的沉稳和老练，让他原本打算卷款私逃的那点心虚更深了。他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儿。可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除了把厂子卖给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整理了一下领带。“行，走吧。去工厂。”说话的语气比刚才平和了许多，不是认命了，是不得不认命！！！
一行人从查理咖啡馆出来，分乘两辆黑色轿车向杨浦区驶去。齐思远的车在前面开路，查理的车跟在后面。赵铁柱开车，刘大壮坐在副驾驶，齐思远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光影斑驳。他的心情平静中带着一丝波澜，谋划了这么久，筹备了这么久，投入了这么多心血。今天终于要看到成果了。那家面粉厂，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等过了户，签了合同，钱货两清，车间就能恢复生产，工人就能重新上班，机器就能再次轰鸣。那些便宜的、优质的面粉将从他的工厂运出去，运到千家万户，运到那些吃不起饭的穷苦人家里！！！
这不仅仅是一桩生意。这是一个开始，一个改变沪上民生的开始，一个为灾民提供廉价口粮的开始，一个让小鬼子知道沪上还有人在踏踏实实做事、认认真真救国的开始！！！
车子穿过繁华的租界区，穿过杂乱的华界区，穿过狭窄的弄堂，穿过尘土飞扬的马路。街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旧，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片灰扑扑的厂房和仓库。
面粉厂终于到了。
车子停在大门口，齐思远推开车门走出来，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巨大的铁栅门。铁门很高，足有三四米，门柱是红砖砌的，红砖已经发黑长满了青苔。铁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杨浦面粉厂”几个大字，字迹已经斑驳脱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门口的两个洋人保安早就接到电话，知道老板要带客人来看厂子，早早地就把铁门推开了，站在门边毕恭毕敬地等着，其中一个还在努力挺直佝偻的腰板，但肚子太大，怎么也挺不直。
齐思远的车缓缓驶入，查理的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厂区内铺设的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厂区比齐思远想象的还要大，十二万平方米绝不是虚数。道路宽敞，能并排行驶两辆卡车；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
车子在办公楼前停下。齐思远推开车门走出来，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放眼望去，远处是一排排高大的厂房，灰白色的墙体，红瓦屋顶，高大的窗户排列整齐。厂房后面是几座巨大的筒仓，足有七八层楼那么高，那是用来储存小麦的，筒仓之间用廊道连接，像一座工业时代的城堡。仓库、车间、维修间、锅炉房、配电室、员工食堂、宿舍楼，一应俱全。办公楼是三层的小洋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虽然有些地方脱落了，但整体看着还是很气派的。
齐思远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这工厂是真的大，不光有厂房，还有办公楼、仓库、食堂、宿舍，设备齐全，设施完善。这哪是一家面粉厂，简直就是一座小型的工业城。要不是查理这洋鬼子迷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赌债，说真的，自己不要说是花二百五十万购买了，就算是五百万连人家的门口都进不来。德国西门子的生产线，十二万平方米的地皮，这么多厂房和仓库，还有那几座巨大的筒仓，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五百万法币？那是良心价，是跳楼价，是人家被逼到绝路不得不贱卖。可现在，这个工厂马上就要改姓了。不，不是改姓，是回归它应有的主人手里。它本来就建在大夏国的土地上，用的本来是大夏国工人，生产的面粉本来就是给大夏国的老百姓吃的——它从来就不该姓查理，姓史密斯，姓任何外国人的姓。
齐思远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转过身，看着从后面车里走下来的查理，那个已经满头冷汗的洋鬼子正拿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心虚的。他的手在抖，手帕对不准额头，擦了两次才擦到。
“查理先生，不请我进去看看？”齐思远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