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正午的明亮转成了午后偏斜的暖金色。她在枕上躺了片刻,意识从睡意中慢慢浮上来,像一尾从水底游向水面的鱼,感受着光线穿过水面的厚度和温度。她侧过头,看见江珏正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只茶盏,窗台上摆着上午那只油纸包——边缘被妥帖地折好压平,纸面上隐约透出一点油润的痕迹,像是买回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等着她醒来。他听见她那边有了动静,便将茶盏搁下,转身将那只油纸包拿了过来,放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拆开了边缘折好的纸角,露出里面几块小巧的糕饼。糕饼做成花瓣的形状,层层叠叠,边缘烤出浅金色的焦痕,正中间点了一粒暗红色的枣泥,像一朵被精心捏出来的、可以吃的小花。
“醒了正好,刚出炉不久,还是热的,尝一块。“他拈起一块递到她手里,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温暖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外层酥脆,内里的馅料绵软温润,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时,带着一点桂花的清香。她低头又咬了一口,像是将方才那句“趁还酥“和窗台上那盏新沏的茶一并接住了,让这个午后的余温在唇齿间慢慢化开。江珏也拿了一块,在她身旁坐下,慢慢吃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拆开的油纸包和一壶新沏的茶,安静地将那几块糕饼分完了。吃到最后一块时,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像在结束一段短暂的停顿,然后开口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接下来不绕路了,直接回阁中。按现在的脚程,大约还要走三四天。“温暖点了点头,将那最后一口糕饼咽下去,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水温热,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糕饼的甜度,将她心里那层还残留着的薄薄的沉意也一并润湿了一角,让它缓慢地、无声地松开了一些。
江珏坐在旁边,安静的看着她。
当夜无话。夜色在雨后显得格外清透,月光落在湿漉漉的瓦檐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微光。窗外的街面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像一枚被慢慢敲响的、遥远的钟摆,将一夜的安宁均匀地分成了几段。温暖睡得很沉,像是午后那段睡眠并没有完全补足她这一日的消耗,躺下之后不多时便呼吸平稳地沉入了黑暗。江珏在她身侧躺着,没有立刻合眼,目光落在窗纸上那片被月光滑过的淡淡银光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陪着她一起沉入这段安静的夜色。
次日凌晨,天还没有亮透。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雨后的湿润,街面上安静的只剩下零星几声早起的鸟鸣和远处某户人家开门的木轴声响。
温暖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绵长,将昨日的惊涛都隔绝在一门之隔外,像一枚安静的、已经落在土壤里的种子,正在等待合适的温度和光亮再慢慢破壳。
江珏已经醒了,没有起身,只是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渐变亮的天色上。片刻后,一道灰衣暗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外廊下,像一道被晨光拉长的淡色水痕,在门槛外停住,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还在睡的人:“公子,温府的底细查清楚了。“
江珏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渐渐变亮的天色上,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暗影便将那几条查到的信息逐条铺开:“温家是榕城本地的一户中等人家,祖上三代经商,如今家业不算大,但在城中经营多年,根基稳固。现任家主温伯良,年约五十,膝下一子一女,长子已经成婚,育有一子。幼女温姝年方十八,便是下个月将要出嫁的那位温家小姐。“
江珏听到此处没有动,只是等着他将话说完。
暗影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那句信息的来源是否足够可靠,然后继续道:“另外,据温家周围的邻居和府中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仆说,温家原本还有一个大女儿,是长子之前的孩子,大约十五六年前走失的,当时那孩子才三四岁,找了许多年没有找到,后来便渐渐不提了。周围人也都已经记不太清那孩子的样貌了,只说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除此之外,便再没有更多的记录了。“
江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慢慢变亮的天色上,听着“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这句话,他的思绪像是被一只手轻轻牵住,沿着那条线滑向了某个他已经能够触碰到轮廓的位置。他在心中思索着,像是在将那句话,和另一双他每天都能看见的眼睛并排放着,让它们在沉默中默默地互相映照了一息。片刻后,他微微点头,像一枚棋子被落在了它该在的格子里,不再需要移动。
他开口时声音平稳,不高不低:“让人继续留意温府的动向,不必打扰他们,也不必刻意接近。“
暗影应了一声,无声地退出了廊下,像一滴落进水面便消失不见的墨,将那道晨光中尚未完全清晰的缝隙重新合拢。
江珏没有立刻起身,靠坐在床头,将方才那段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想起暗卫提起的她昨日走到温府门口的那个动作、她在窗下停留的那段时间、她在回来之后抱住他时的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枚已经猜到轮廓的答案先放到一边,等她自己准备好开口再说。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温暖,她面纱已经摘了,露出那张安静的、在睡眠中没有任何防备的面容。晨光落在她微微合拢的眼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暖意。他将薄被替她往上拉了拉,然后安静地坐在她身旁,等着她醒来。
晨光从窗纸间透进来的时候,温暖睁开了眼。天光已经亮透了,带着雨后第三个早晨特有的那种清透和干净,像一整夜的风把所有的水汽都吹散了,只留下一片澄澈而带着微凉的底色。
她躺在枕上侧过头,看见江珏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开的书,但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檐角上,像是正在等什么。他感知到她醒了,便放下书卷,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她耳后,语气像晨光一样平直而温暖:“醒了?收拾一下,我们吃完饭就启程。“
温暖坐起身来,薄被从肩头滑落。她在床沿坐了片刻,像在让自己完全从睡眠中过渡到清醒的状态,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清冽的晨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将屋里一夜的沉闷一并卷走了。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口气,然后她转过身来,对江珏说:“我好了。“
马车在清晨的日光中驶出了榕城。车轮碾过雨后干透的街面,发出细碎而平稳的声响,城门口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有人蹲在路边整理新到的菜蔬,有人正掀开蒸笼,白气在晨光中升腾起来又被风吹散。温暖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苏醒的街景,然后放下帘子,靠回了车厢壁上。
江珏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放下帘子后重新坐稳的姿态上,像在确认她确实已经不再需要被笼罩在昨日的情绪里了。他从矮桌抽屉里取出早晨新做的点心,推到她面前。温暖低头看了一眼,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将车厢内的阴影逐渐推到了角落,也将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段距离照得暖融融的。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更平顺。沿途的景色从榕城周边的城镇田野逐渐过渡到更开阔的地带,山势开始变得比南方更清晰,空气里的温度也一点一点地降下来,带着北方秋季特有的干燥和清澈。
他们中途没有再在某个看起来有意思的地方停留,只是在途经的镇子里歇了两夜。温暖在马车里的状态越来越好,她开始像来的时候那样偶尔翻几页书,或者在午后的倦意里靠着车厢壁打个盹。
离开榕城后的第三天,窗外的山势开始变得熟悉。那些轮廓她在离开听雪阁时见过,如今再从反方向看过去,树木比离开时深了一些,山间的风也带着这一带特有的气息。
温暖在车窗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山影,心里涌起一层很淡的、像是翻过了长长一本书的最后一页时才会有的安定感。她放下车帘,对江珏说:“快到阁中了?“江珏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嗯,估计傍晚之前我们能到。“
马车在黄昏时分拐上了通往听雪阁的那条山路。山道两侧的树影在秋日的暮色中泛着深浅不一的暖色,车轮碾过那些她曾经走过很多次的石砾和泥土,发出一种她已经熟悉到不需要辨认的声音。
晚风从车帘的缝隙间钻进来,带着这一带特有的、被山石和松木浸透了的清冷气息。温暖将车帘掀开了一角,看见远处的山影中已经能辨认出听雪阁的檐角和轮廓。暮色将那些建筑镀上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像是正在以一个沉默而确切的姿态告诉归来的行人,你已经到了。
马车在阁门外的空地前缓缓停稳。沈护卫从车辕上跳下来,拉开侧门,伸手扶了一把车帘边缘。温暖踩上地面的那一刻,脚下的青砖是她熟悉的触感,在暮色中微微泛着凉意。
此时听雪阁大门前的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内务堂的管事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弟子堂和器堂的几位执事,两旁还站着护卫堂轮值的护卫,整整齐齐地列在灯笼光能够照到的范围内。一直照顾他们的青松也在,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件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厚氅。
那些人看见温暖下车,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方向,隔着暮色和灯光,隔着他们之间那些从“暗卫营七十六号“到“阁主身边那位“再到如今的许多日子,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能够辨认却不需要去细读的复杂情绪——是敬畏,是好奇,也是确认。
整整齐齐地列在灯笼光能够照到的范围内。最前面的内务堂管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暮色里:“阁主,夫人,一路辛苦。主院已经收拾好了,热水和晚膳都已经备齐。“他称呼她为“夫人“时语气平稳自然,像是私下已经反复练习过很多次。
江珏站在她身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从那些管事和执事面上扫过,像是确认过了该在的人都在、该准备的事都准备好了,然后将视线收回到温暖身上。
暮色中他侧过头来,看见她正站在那片被灯笼光照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列队迎接的人影,没有说话。檐下的灯笼在她身侧投下暖黄色的光,将她淡青色的衣裙边缘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内心竟然神奇的有种回家的感觉。然后她侧过头,看见江珏已经站在她身侧,正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正在被暮色与灯火浸染的轮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她耳边:“走吧。“
温暖收回目光,将肩上的衣料拢了拢,迈过了门槛。檐下的灯笼光落在她肩头,将她淡青色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缘。她走在江珏身侧,踏过那片她曾经以暗卫身份走过无数次的青砖地面,身后那些管事和执事们在她迈过门槛后也跟着走进来,然后慢慢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只剩几个准备和阁主汇报情况的继续跟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