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寒意的黑布,缓缓压向京城。
朱雀门外,寒风如刀,卷着地上的尘土,一下一下地刮在数千名静坐的学子身上。他们身上单薄的儒衫早已无法抵御这刺骨的寒意,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被冻得发青,嘴唇干裂,腹中空空如也,饥饿与寒冷像两条毒蛇,无情地啃噬着他们的意志。
但他们依旧跪着,在学子领袖林旭慷慨激昂的持续鼓动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狂热,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辈读书人,今日便是要为往圣、为道统,开万世太平!”
林旭的声音已经嘶哑,眼中却燃烧着火焰。他坚信,自己正在做一件青史留名的大事,脚下这冰冷的石板,就是他们名垂千古的阶梯。
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层雅间内,却是温暖如春,酒香四溢。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博文,与几名清流派的核心同党,正临窗而坐,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惬意地看着下方广场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陈兄此计,当真高明!以天下士子之心为兵,以儒门道统为戈,我看他朱平安如何收场!”一名官员端起酒杯,满脸谄媚地敬酒。
陈博文捻着胡须,眼中是藏不住的自得。
“陛下毕竟年轻,锐气太盛,却不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他以为手握屠刀,便可为所欲为。却不知,我等读书人的笔,比他的刀,更利!”
他呷了一口温热的黄酒,舒服地眯起眼睛。
“等着吧,再过一个时辰,这些学子的身体到了极限,群情激愤之下,若是闹出什么冲撞宫门的大事……到那时,他便是想收场,都晚了。”
众人闻言,纷纷抚掌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位年轻的帝王,在他们掀起的“民意”大潮面前,狼狈妥协的模样。
就在他们自以为已经将皇帝逼入绝境之时。
“吱呀——”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声响,划破了广场上空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扇象征着天家威严,紧闭了一整天的朱雀门,竟然缓缓打开了。
难道是陛下妥协了?!
林旭精神大振,跪得愈发笔直,准备迎接他们“抗争”得来的胜利。陈博文等人也纷纷放下酒杯,激动地凑到窗前。
然而,从宫门内走出的,并非他们想象中的皇帝,也不是来传达圣旨的内阁大臣。
而是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神情阴柔的大太监。
正是当今陛座下第一人,司礼监掌印,曹正淳。
在他的身后,是数百名手捧食盒,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排着整齐的队伍,鱼贯而出,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学子们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阵仗?
曹正淳走到宫门前的台阶上,停下脚步,他兰花指一翘,那尖利得能刺破人耳膜的嗓音,借着内力,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陛下有旨——!”
“诸位学子,皆是朕的子民,是国之栋梁。朕闻尔等在此静坐,不饮不食,朕心甚痛,寝食难安。”
“特赐御膳房热粥三百桶,馒首五千,为尔等驱寒果腹。”
“朕的子民,朕自己疼。万望诸位,保重身体啊——!”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怕是会当场感动得涕泗横流。
可这一手“仁政”,却像一记用尽全力的重拳,狠狠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学子们彻底骚动起来。
“这……这是何意?”
“陛下……竟然还关心我等?”
一些心志不坚,早已饥寒交迫的学子,顿时眼圈一红,心中那股滔天的怨气,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碗热粥,浇灭了大半。
那些小太监们已经将一桶桶冒着热气的肉粥,和一筐筐白花花的馒头,摆在了广场的边缘。那浓郁的米香和肉香,仿佛长了钩子,疯狂地撕扯着每一个人的意志。
“不可!”
林旭见势不妙,立刻高声喝止!
“诸位同窗,切莫上当!此乃奸佞瓦解我等斗志的毒计!我等为道统而来,岂能为区区一碗粥水折腰?!”
“没错!不诛三害,誓不罢休!我们不吃!”
一些激进的学子立刻响应,但更多的人,却在犹豫。他们的肚子在哀嚎,身体在战栗,那股香气,是魔鬼的诱惑。
“吃,还是不吃?”
“吃了,是不是就代表我们屈服了?”
“可是……可是陛下也是一番好意啊……”
人群的信念,开始动摇,争论声此起彼伏,原本同仇敌忾的阵线,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茶楼之上,陈博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好一手以柔克刚……好一个朱平安……”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在这片人心浮动,乱作一团的混乱之中。
一辆简陋的,甚至可以说是破旧的青布马车,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驶到了广场的边缘,停在了那群小太监的身后。
这辆马车太过普通,在此时混乱的场景下,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突然,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如玉,正握着一柄洁白的羽扇。
羽扇轻摇,一张温润如玉,双眸却深邃得仿佛蕴含了整片星海的面容,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来者,一袭青衫,头戴纶巾,宛如一位从江南水乡游学而来的俊雅名士。他的身上,没有半分朝堂的官威,更没有沙场的煞气,只有一种渊渟岳峙,仿佛天地万物尽在掌中的淡然气度。
可就是这股气度,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全场的喧嚣。
争论声,叫骂声,哭喊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数千道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由自主地,全部聚焦到了那一人之身。
来人,正是奉密诏星夜兼程,刚刚抵达京师的江南总督——诸葛亮。
他仿佛没有看到那数千道汇聚而来的目光,对周遭这死一般的寂静,也恍若未闻。
他缓步下车,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心跳的鼓点上。
他穿过那群战战兢兢的小太监,越过那一桶桶冒着热气的肉粥。
径直,走向了跪在数千学子最前方,此刻正满脸惊疑不定,死死盯着他的林旭。
两人相距三丈。
诸葛亮停下脚步。
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三界,看穿人心的眼睛,平静地审视着林旭。
良久。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悲悯,有玩味,更有一种仿佛神只俯瞰着在掌心挣扎的蝼蚁般的,绝对的淡然。
最后,诸葛亮缓缓抬起手中的羽扇,隔着数丈之遥,遥遥指向林旭。
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暮鼓晨钟,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就是那个要‘清君侧,诛国贼’的领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