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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大营,中军帐。

主将的右腿平放在矮榻上,白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没看自己的腿,眼睛盯着帐外摇曳的火光。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停在帐外,跟这片充满了血与铁锈味道的营地格格不入。

一个时辰前,这两辆马车由一百骑兵护送,直接穿过营盘,停在了这里。

没通报,没下马,就这么停着。

副将站在帐口,脸色不太好看。他派人去问过,护送的骑兵一言不发,像一排木桩。

“将军,这……”

主将抬了抬手,示意他别说。

他知道来的是谁。

那封用火漆封口的薄绢上写了:另有安排。

这就是“安排”。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着一只木箱的护卫。

文士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他看了一眼主将腿上的伤,又扫了一眼帐篷里的陈设。

“燕将军,辛苦了。”文士开口,声音不急不慢。

主将,燕成歌,撑着身体坐直了些。“先生客气。”

文士走到帐篷中间,挥了挥手。

那两个护卫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不是兵器,不是金银。

是十几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陶罐,用黄色的符纸封着口。

燕成歌看着那些陶罐,皱了皱眉。

“这是?”

“对付泰昌那支步兵的东西。”文士走到木箱边,拿起一个陶罐,在手里掂了掂,“燕将军折了上万人,连对方一支千人步兵都处理不掉,上面很不高兴。”

燕成歌的脸色沉了下来。

“先生没见过那支步兵。他们不是人。”

“是不是人,不重要。”文士把陶罐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重要的是,他们马上就不是活人了。”

文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目标,虎啸关。”

燕成歌的瞳孔缩了一下。

“现在?”

“现在。”文士看着他,“泰昌的皇帝把他的几个宝贝疙瘩都塞进了虎啸关。李朔,薛仁贵,还有那个姓高的。正好,一锅端了。”

“我军新败,士气不振……”

“士气?”文士笑出了声,“燕将军,打仗靠的不是士气。是这个。”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木箱。

“我的东西会走在最前面,为大军开路。你的人,跟在后面收拾残局就行了。”

燕成歌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木箱,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寒气。

“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文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是个读书人。偶尔,也读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书。”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帐篷。

“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大军开拔。”

声音从帐外飘进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燕成歌坐在榻上,沉默了很久。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木箱。

箱子盖得严严实实,但燕成歌好像能闻到一股从里面渗出来的,腐烂的味道。

他攥紧了拳头。

……

虎啸关。

天亮了。

李朔睡不着,在城墙上走了半宿。

薛仁贵倒是睡得安稳,天一亮就去了校场,带着手下的兵练枪。

高顺的陷阵营在关隘的另一侧休整。他们不说话,不走动,除了吃饭喝水,就是坐着擦兵器,或者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王忠嗣的担架被抬到了城楼上,他醒着,看着远处的山。

李朔走到他旁边,递过去一个水囊。

“喝点?”

王忠嗣没接。

“你说,陛下把我们四个凑到一起,想干什么?”王忠嗣的声音很低,还有些虚弱。

“还能干什么,打仗呗。”李朔靠在墙垛上,也看着北边。

“薛仁贵,镇守北疆的名将。高顺,那支见鬼的陷阵营。还有你,镇南军统帅,骑兵疯子。”王忠嗣一个个地点着名字,“陛下登基才多久?从哪变出来这么多能人?”

李朔没回答。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京城里那个年轻的皇帝,像个戏法师,隔三差五就能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谁也没见过的猛人。

而且一个比一个怪。

“想不通就别想。”李朔把水囊塞回腰间,“反正咱们现在都听他的。他让打谁,就打谁。”

王忠嗣没再说话。

他看着北边的天空,那里很干净,没有一丝烟尘。

但王忠嗣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对方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午后。

斥候回来了。

“报!北面八十里,发现敌军主力!全军正向虎啸关开进!”

消息传遍了整个关隘。

李朔和薛仁贵同时出现在了北面的城楼上。

高顺也来了,他没带兵,一个人走上城楼,站在角落里,像一尊铁像。

“来了。”李朔拿起千里镜,朝北边看去。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像一条黄色的龙,正在朝虎啸关移动。

“阵型没散。”李朔放下千里镜,脸色有些凝重,“前面是步兵,两翼是骑兵,中军护着帅旗。不像是败军。”

薛仁贵也看了一会儿。

“他们又补充了兵力,或者说,上次他们根本没尽全力。”

王忠嗣被人扶着,半靠起来。

“你看他们的前锋。”

李朔再次举起千里镜。

这一次,他看清了。

敌军的最前面,不是举着盾牌的步兵。

是十几辆用黑布蒙着的板车,由人力推着,走得很慢。

板车后面,跟着一群穿着灰色袍子的人,看不清脸。

“那是什么玩意儿?”李朔皱起了眉。

没人能回答。

随着敌军越来越近,关隘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一个时辰后。

敌军在距离虎啸关三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开始安营扎寨。

没有立刻攻城。

“他们在等什么?”李朔放不下心。

薛仁贵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

又过了一个时辰。

敌军营地里有了动静。

最前面的十几辆板车被推了出来,上面的黑布被揭开。

板车上不是投石车,不是云梯。

是一个个巨大的铁笼子。

笼子里,关着东西。

李朔的千里镜里,那些东西在动。

它们站了起来。

不是人。

也不是野兽。

它们的身体像人,但四肢奇长,皮肤是青灰色的,没有毛发。眼睛很大,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

“那……是什么?”城楼上,一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

李朔的手握紧了千里镜。

他看到,那些穿着灰色袍子的人走上前,打开了铁笼的门。

笼子里的怪物走了出来。

它们没有立刻冲向虎啸关。

而是张开嘴,发出了一种极其尖锐的嘶叫。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扎进了城楼上每个士兵的耳朵里。

关隘下,高顺的陷阵营已经列好了阵。

听到这个声音,有几个最年轻的士兵,握着长戟的手抖了一下。

高顺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说话。

但那几个士兵立刻站直了,手也不抖了。

城楼上,王忠嗣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尸兵……”他嘴里吐出两个字。

李朔回头看他。

“什么?”

“不是活物。”王忠嗣的嘴唇在哆嗦,“是死人……用邪术炼出来的死人……”

就在这时,敌军阵营里,那个穿着长衫的文士,走到了阵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陶罐。

他笑着,看向虎啸关的方向,然后,把陶罐高高举起。

狠狠地,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