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摔碎在地上,发出的不是清脆的碎裂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噗响。
一团黑色的雾气从陶罐的碎片里涌了出来,贴着地面,没有散开,反而像有生命一样,朝着那群刚刚走出铁笼的尸兵流了过去。
尸兵们原本只是站着,发出尖锐的嘶叫。当黑雾触碰到它们的脚踝时,所有的嘶叫都停了。
它们纯黑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猩红的光。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走,是跑。四肢着地,速度快得不正常,像一群被激怒的猎犬,朝着虎啸关的城墙冲了过来。
“放箭!”
城楼上,薛仁贵的声音很冷静。
箭雨落了下去。
普通的士兵在瞄准。他们习惯性地瞄准敌人的胸口和腹部。箭矢射中了那些尸兵,但它们好像没有感觉。
有的尸兵身上插了七八支箭,还在往前跑,速度一点没减。
城楼上的守军骚动起来。他们见过不怕死的敌人,但没见过中了箭还不倒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年轻士兵的弓都拿不稳了。
李朔的脸色很难看。他的手按在城墙的垛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些东西……没痛觉。”
关墙下,高顺的陷阵营已经结成了最密集的防御阵型。盾牌在前,长戟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形成一片钢铁的丛林。
第一头尸兵冲到了阵前。
它没有用兵器,直接用身体撞了上来。
“砰!”
尸兵撞在了一面大盾上。盾牌后面的陷阵营士兵被撞得退了半步,但盾没破,阵型没乱。
那头尸兵被弹开,它没有再撞,而是伸出奇长的手臂,用指甲去抓盾牌的边缘。它的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尖,在铁皮盾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和一串火星。
“刺!”
高顺身边的副尉吼了一声。
三支长戟同时从盾缝里刺出,精准地刺进了那头尸兵的胸口和腹部。
尸兵的身体被刺穿了,但它没有倒下。它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身上的戟尖,嘴里发出一声低吼,双手抱住了其中一根长戟的杆,用力往自己怀里拉。
那个握着长戟的陷阵营士兵被一股巨力往前扯了一下。他死死握住戟杆,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更多的尸兵冲了上来。
它们撞在盾阵上,用爪子撕,用牙齿咬。陷阵营的防线开始承受巨大的压力。不断有长戟刺出,也不断有尸兵被捅穿。
但它们就是不死。
有的尸兵被三四根长戟同时贯穿,身体被钉在半空中,四肢还在疯狂地挥舞,试图抓挠眼前的任何东西。
“没用!”李朔在城楼上看得清楚,“刺穿身体杀不死它们!”
担架上,王忠嗣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他用尽力气,抓住旁边校尉的手臂,眼睛死死盯着下面那些怪物。
“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打它们的头……”
薛仁贵立刻反应过来。
“传令!所有弓箭手,自由射击!目标,敌人的头!”
命令传了下去。
城楼上的弓箭手不再瞄准躯干,开始专门射击那些尸兵的脑袋。
效果立竿见影。
一支羽箭正中一头尸兵的眼窝,从它的后脑穿出。那头尸兵的身体猛地一僵,疯狂挥舞的四肢瞬间垂了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不动了。
“有效!”一个百夫长大喊。
城头的士气回来了。弓箭手们开始集中火力,专门招呼那些怪物的脑袋。
一头又一头尸兵倒下。
但它们太多了。而且它们已经冲到了城墙根下。
有的尸兵开始沿着城墙往上爬。它们的指甲能轻易地抠进砖石的缝隙里,像巨大的壁虎,速度飞快。
“滚木!礌石!”薛仁贵继续下令。
巨大的滚木和石头从城头砸下。
一头正在攀爬的尸兵被滚木砸中,身体被砸得变形,从半空中掉了下去。但它落地之后,扭曲的四肢挣扎了几下,又重新站了起来,继续往墙上爬。
只有被直接砸中脑袋的,才会彻底不动。
城墙下,高顺的陷阵营压力越来越大。虽然弓箭手在上面支援,但总有漏网之鱼。
一个陷阵营士兵的盾牌被一头尸兵用蛮力抓碎了。那头尸兵的爪子划向他的面门。士兵偏头躲开,但脖子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闷哼一声,没有倒下。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松开长戟,从腰间拔出短匕,捅进了那头尸兵的下巴。
匕首从尸兵的天灵盖穿出。
尸兵和那个士兵,一起倒了下去。
“补位!”副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后面的士兵立刻上前一步,填上了那个缺口。阵型没有乱。
高顺站在阵中,他没有出手。他的眼睛越过那些疯狂的尸兵,看向三里之外的敌军大阵。
敌人的主力部队,一兵未动。
他们的骑兵在两翼勒马而立,步兵方阵整整齐齐。
他们就像在看戏。
高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阵前的、穿着长衫的文士身上。
那人脸上还带着笑。
他看到城头上的泰昌军队找到了对付尸兵的方法,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的木箱里,又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陶罐。
然后,当着城楼上所有人的面,他又一次高高举起。
狠狠摔碎。
又一团黑雾涌了出来。
敌军后方,更多的铁笼被推了出来,笼门打开。
新的一批尸兵,发出同样的尖啸,沐浴着黑雾,朝着虎啸关冲了过来。
城楼上,李朔的拳头砸在墙垛上,砸下了一片碎石。
“他妈的!”
杀不完。
这些东西根本杀不完。
对方到底准备了多少这种怪物?
薛仁贵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了一眼城墙角落里堆放的备用箭矢。
箭不是无限的。
这么消耗下去,用不了一个时辰,城里的箭就要用光。
“李朔。”薛仁贵的声音很沉,“你的骑兵不能出城。这些东西不惧战马冲撞,出去了就是被缠住,白白送死。”
李朔没说话,他当然知道。
“高顺的陷阵营也不能一直顶在前面。”薛仁贵继续说,“他们是人,不是铁打的,体力会耗尽。”
王忠嗣躺在担架上,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看着那个不断从箱子里拿出陶罐的文士,眼神里满是绝望。
“兵不血刃……这是要用这些鬼东西,活活耗死我们……”
是。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敌人的十万大军根本不打算亲自攻城。
他们就要用这些不知疲倦、悍不畏死的尸兵,一波一波地冲,直到耗光守军的箭矢,耗尽守军的体力,磨垮守军的意志。
等到城里的人都成了惊弓之鸟,他们的主力才会踏着尸山血海,来轻松收拾残局。
薛仁贵看向高顺。
高顺也正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
薛仁贵没说话,他做了一个手势。
后撤。
高顺点了点头。
陷阵营的方阵开始缓缓后退。他们交替掩护,盾牌始终朝外,长戟不断刺出,阻挡着尸兵的追击。
他们退得很慢,但很稳。
一直退进了关门之内。
厚重的关门,在尸兵撞上来之前,轰然关闭。
尸兵们撞在门上,用爪子疯狂地抓挠着坚硬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关隘内,暂时安全了。
但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们被堵在关里了。
外面,是无穷无尽的怪物。
更远处,是虎视眈眈的十万大军。
以及那个带着一脸微笑,手里又拿起了第三个陶罐的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