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合上了。
巨大的门栓落下时发出的闷响,让城楼上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沉了一下。
门外,是无穷无尽的抓挠声。
像是有几千只老鼠在用爪子挠着铁皮,声音尖锐又密集,钻进人的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有尸兵在用身体撞门,每撞一下,厚重的门板就跟着震动一下。
城楼上的守军,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年轻士兵靠着墙滑坐下去,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没人去管他。
“就这么被堵在里面?”李朔走到墙垛边,看着关门外黑压压的一片怪物,声音很低。
薛仁贵没说话。他正在清点角落里的箭矢。
还剩不到三十筒。
“等箭射完了,我们拿什么守?”李朔又问了一句。
“耗下去,死路一条。”担架上,王忠嗣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已经被人扶着坐起,脸色灰败,但眼睛还亮着。“对方就是这个打算。”
高顺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铁像。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那怎么办?”李朔一拳砸在墙垛上,“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骑兵冲不起来。”薛仁贵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东西不怕马。你的骑兵只要被缠住一两个,整个阵型就乱了。”
“陷阵营也不能一直顶。”薛仁贵看向高顺,“你们的人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打了一上午,还能站着已经是奇迹。”
关隘内,陷入了一种死寂。
只有门外持续不断的抓挠声和撞击声。
“杀不完。”薛仁贵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它们的弱点是头,但目标太小,移动太快,用弓箭射,太浪费。”薛仁贵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虎啸关的位置点了点,“而且我们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这种怪物。”
“所以?”李朔问。
“杀不完,但可以废了它们。”薛仁贵的目光转向高顺,“高将军,我问你,用刀砍断这些东西的腿,难不难?”
高顺沉默了一瞬。“甲胄坚硬,寻常兵器难伤筋骨。”
“如果不是寻常兵器呢?”薛仁贵说。
他走到墙边,那里堆着几口长条形的木箱,是三天前跟着他的部队一起运来的。
“打开。”
两个亲兵上前,用刀撬开了其中一口箱子。
箱子里不是军粮,不是箭矢。
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长刀。
刀身比普通的腰刀要窄,弧度更大,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金属色泽。最特别的是刀刃,在昏暗的城楼光线下,那道刃口反射着一道森白的细线。
李朔走过去,拿起一把。
刀很重。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发出清越的嗡鸣声,久久不散。
“工部最新一批的东西。”薛仁贵说,“陛下亲笔批下来,拨给我五百把。还没来得及换装。”
高顺也走了过来。他没有拿起刀,只是伸出手指,在森白的刃口上轻轻抹了一下。
一道细小的血痕,立刻出现在他的指腹上。
高顺把手指收回来,看着那道血痕,然后对薛仁-贵点了点头。
“可。”
一个字。
“好。”薛仁贵也不废话,“既然可行,那就换个打法。”
他回到舆图前。“我们不能开大门。门一开,怪物涌进来,地方太小,陷阵营也施展不开。”
“虎啸关除了南北主门,在东侧还有一个小型的水道闸门,平时是关着的。”薛仁贵的手指点在关隘东侧的一个点上,“那里很窄,一次只能容纳两三个怪物通过。”
“把战场放在那里。”
“高将军。”薛仁贵看向高顺,“我需要你的人守住闸门。不用杀死它们,放进来,砍腿。让它们站不起来就行。”
“我的人在城楼上用弓箭支援,专门射杀那些试图爬墙的。”
“李将军。”薛仁贵最后看向李朔,“你的骑兵什么都不用做。养精蓄锐。等到这些怪物被我们清得差不多了,就是你出场的时候。”
李朔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没错。”薛仁贵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对方想耗死我们。那我们就先把他的‘先锋’,全都变成不会走路的废物。”
计划定下,立刻执行。
高顺带着他剩下的八百陷-阵营,沉默地走下城楼。他们没有立刻去东闸门,而是先去领了新刀。
每个士兵都换上了那种刃口森白的长刀,然后列队,开赴东侧。
东闸门很小,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个大点的洞。外面用铁栅栏封着,里面还有一道小型的石闸。
陷阵营的士兵在闸门后方列阵。
前三排的士兵,蹲了下来。盾牌放在身前,手里的新刀,横在地上。
后面的士兵,站着,长戟依旧在手。
“开闸。”高顺的声音很冷。
几个士兵合力,转动机关,沉重的石闸缓缓升起。
外面的铁栅栏还在。
城外,那些尸兵立刻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最近的一批怪物,放弃了抓挠主门,转身朝东闸门冲了过来。
它们撞在铁栅栏上,把手臂从栅栏的缝隙里伸进来,疯狂地抓挠。
“开栅栏。”高顺又下了一道命令。
守在栅栏边的两个陷阵营士兵,对视了一眼,然后拉开了门栓。
栅栏门被尸兵从外面撞开。
第一个尸兵冲了进来。
它刚踏进闸门,还没来得及发出嘶叫。
一道白光闪过。
蹲在最前面的陷阵营士兵,挥出了手里的刀。
刀锋精准地砍在了那头尸兵的膝盖关节上。
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像是热刀切牛油。
那头尸兵的右腿,从膝盖处被整个砍断。它身体一歪,单膝跪了下去。
不等它反应过来,第二刀,第三刀,同时从左右两边砍来。
左腿的膝盖,两条手臂的手肘。
四刀。
冲进来的第一头尸兵,瞬间变成了一个只能在地上蠕动的人棍。
它还在挣扎,嘴里发出愤怒的低吼,试图用身体往前蹭。
“拖走。”副尉的声音响起。
后面两个士兵上前,一人抓住一条断腿,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它拖到了队伍的后方。
第二个尸兵冲了进来。
同样的四刀。
它倒在了第一个尸兵的旁边。
第三个,第四个……
闸门口,成了一道流水线。
一道肢解怪物的流水线。
冲进来的尸兵,活不过三息,就会被砍断四肢,然后被拖走。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四溅的搏杀。
只有刀锋切断筋骨时沉闷的声响,和尸兵倒地后无能的嘶吼。
城楼上,李朔举着千里镜,看着这一幕,手心里全是汗。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么打的。
太冷静了。
也太残忍了。
高顺的陷阵营,就像一群没有感情的屠夫,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案板上的肉。
砍腿,拖走。
再砍腿,再拖走。
闸门后的空地上,很快就堆了上百个还在蠕动的人棍。它们叠在一起,像一堆挣扎的蛆虫。
三里之外,敌军大阵。
那个穿着长衫的文士,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虎啸关东侧那个小小的缺口,看着自己的尸兵一个个冲进去,然后变成废物被拖出来。
他身边的燕成歌也看见了。
燕成歌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觉得,虎啸关里那些人,比这些怪物更像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