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阵中,帅旗倒了整十息,没人去扶。
不是不想扶。是不敢动。
燕成歌坐在马上,看着那面躺在地上的旗帜。杆断了两截,碎茬朝天。上面的“燕”字被几个亲兵踩在了脚下,因为他们刚才被掉下来的旗帜砸了个措手不及,踉跄之间踩了上去。
很丢人。
燕成歌的脸肌肉跳了两下。他没说话。
褚云海还站在原地,弓还没放下。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想不通。
那三支箭。第一支是饵。故意射在最容易被拦截的位置。
他拦了。
然后剩下两支箭变了轨。
不是真的变了轨。是第一支箭被击碎之后,气流改变了剩下两支箭的飞行路径。
这个人,在射箭的时候,已经算好了自己的第一支箭会被拦。
算好了碎裂之后的气流方向。
算好了剩下两支箭会偏多少。
然后提前调整了角度。
褚云海把弓慢慢放下来,手指头有点发麻。
他打了十五年仗,箭术冠绝全军,没输过。
今天输了。
输得明白白。
“把旗扶起来。”燕成歌终于开口了。
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去捡旗杆,发现断成三截,根本拼不起来。
“换一根。”
亲兵跑去找新旗杆了。
文士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虎啸关城楼上那个放下弓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很淡。
“有意思。”
燕成歌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觉得有意思?”
“一个弓手而已。”文士的声音很轻,“弓箭再准,也只能射一个人。射不垮一座城。”
燕成歌没接话。他承认这句话有道理。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士气刚被褚云海那一箭拉回来,现在又被打下去了。两面倒。这仗还怎么打?
“你的尸兵还剩多少?”燕成歌问。
文士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那些铁笼。
“还有四十多个。”
“不够了。”燕成歌说。
文士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笑。
“燕将军,尸兵只是开胃菜。”
燕成歌的眉头动了一下。
文士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瓶。瓶子不大,拇指粗细,里面装着一团黑色的液体。液体在瓶子里缓缓流动,贴着瓶壁,像活的一样。
“这是什么?”
“催生液。”文士把瓶子在手里转了转,“泼在尸兵身上,它们会变。”
“变成什么?”
文士没回答。他走到最近的一个铁笼旁边。笼子里还关着三头尸兵,正用黑色的眼睛盯着他。
文士拔开瓶塞,把黑色的液体朝笼子里泼了进去。
液体落在了中间那头尸兵的肩膀上。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那头尸兵的身体开始膨胀。
肩膀变宽了。手臂变粗了。原本青灰色的皮肤,颜色加深,变成了近乎纯黑。它的身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从原本和普通人差不多的高度,变成了一丈。
铁笼被撑得吱呀作响。
旁边两头没被泼到的尸兵,被挤到了笼子角落里,发出恐惧的嘶叫。
“咔嚓。”
铁笼的横栏断了一根。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那头变异的尸兵,从碎裂的铁笼里走了出来。它的脑袋几乎和笼子一样高。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每只手都有蒲扇那么大。
它低头看了一眼文士。
黑色的眼睛里,猩红的光点比之前亮了三倍。
文士退了两步。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贴在了它的额头上。
那巨物安静下来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燕成歌看着这个东西,喉结滚了一下。
“这……能造几个?”
“催生液只有三瓶。”文士把空瓶收回袖子里,“三个就够了。”
“够干什么?”
“拆城墙。”
虎啸关城楼上。
薛仁贵刚把弓收起来,就看到了远处敌军阵中的异动。
他拿起千里镜。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李朔。”
“嗯?”
“你过来看。”
李朔接过千里镜,对着那个方向看了三息。
他把千里镜放下了。
“那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
远处,第二个铁笼也被撑碎了。又一个黑色的巨物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三个。
三个一丈多高的怪物,并排站在敌军阵前。每一步都让地面发出轻微的震动。
它们面朝虎啸关。
额头上的黄色符纸在风里飘动。
文士站在三个巨物后面,抬起手。
“去。”
三头巨物迈开了步子。不快,但很稳。朝着虎啸关的城墙,直地走了过来。
高顺站在关墙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正在靠近的黑影。
他的手摸了一下腰间的新刀。
刀很利。
但他不确定这把刀,能不能砍动那种东西的腿。
城楼上,王忠嗣的声音传了下来。很虚弱,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别硬接……那东西是来撞墙的……”
三里地。
三个黑色巨物的步伐,越来越快。
从走,变成了跑。
地面在跟着颤。城墙上的守军能感觉到脚下的石砖在轻微跳动。
“所有人撤离北墙!”薛仁贵的声音很快,“退到内墙以南!”
守军开始往后跑。有人绊了一下,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拖着走。
高顺没跑。他带着陷阵营退到了关门内侧五十步的位置,重新列阵。
李朔站在城楼上没动。他在看。
三个黑色巨物跑起来的速度不算快,大概和马匹小跑差不多。但它们跑起来的动静大得离谱。每一步落地,城墙根下的碎石都在弹跳。
一里。
半里。
两百步。
第一个巨物到了。
它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就是那么直地撞了上去。
一丈多高的身体,几千斤的重量,加上奔跑的速度。
“轰!”
整座虎啸关都晃了一下。
城墙上的石砖从撞击点向四周裂开,碎石飞溅了一地。一个脸盆大的坑出现在墙面上。
那头巨物退了两步,晃了脑袋。它没事。
第二下撞击紧跟着来了。另一头巨物选了不同的位置,偏左三丈。
“轰!”
城墙抖了第二次。裂缝从撞击点蔓延开来,两个坑之间的砖面开始往下掉渣。
第三头巨物绕到了更远的位置,对着城墙的拐角撞了上去。
“轰!”
拐角处的城墙,直接塌了一小块。半人高的缺口露了出来,碎砖和灰尘一起涌进了关内。
三头巨物,三个方向,同时撞。
李朔从城楼上看下去,心往下沉。
这墙是新修的。结实。但再结实也扛不住这么砸。照这个速度,半个时辰之内,北墙就得塌。
“射它们的头!”薛仁贵大喊。
弓箭手们拉弓。箭射出去了。射中了。
箭扎进了巨物的脑袋。扎进去半截箭杆。
那头巨物停了一下。
然后拔掉了箭。
它的脑袋上留了一个洞。洞里没有血。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把洞慢慢填上了。
三息之后,洞没了。
“操。”李朔骂了一声。
射头没用了。
这东西跟之前那些不一样。之前的尸兵,射头就死。这三个大的,射头能自己长回来。
薛仁贵的脸色很难看。他在想别的办法。
“把火油搬上来。”
亲兵跑下去了。
城墙又挨了三下。裂缝越来越大。有一段墙面已经开始往外鼓了。
高顺站在阵前,抬头看着那面正在碎裂的墙。他没动。
他在等。
等墙塌。
墙塌了,那些东西就会冲进来。冲进来了,他再打。
至于能不能打得过,那是打了之后才知道的事。
火油搬上来了。三桶。
“烧。”薛仁贵说。
守军把火油从城墙上倒了下去。黏稠的油液浇在了正在撞墙的巨物身上。
火箭跟着射了下去。
“轰”的一声,火焰窜起三丈高。巨物的身上着了,浑身都是火。
它停下了撞墙的动作。
城楼上有人松了口气。
但只松了一口。
那头巨物身上的火在烧。它的皮肤在焦,在冒烟,在剥落。但它没有倒下。
它站在火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燃烧的身体。
然后它又抬起头,看向城墙。
继续撞。
带着满身的火,继续撞。
“轰!”
这一下比之前重。因为它用了全力。
城墙在这个位置,终于承受不住了。
整面墙体向内倾斜。砖石像水一样往下倾泻。烟尘弥漫开来,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北墙破了!”有人在喊。
烟尘里,一个燃烧着的黑色身影走了进来。
它踩着碎砖,一步一步,走进了虎啸关。
高顺握紧了手里的刀。
“结阵。”
陷阵营八百人,面对着那个还在燃烧的巨物,举起了盾牌。
就在这时,远处的敌军大阵里,鼓声响了。
不是一面鼓。是几十面鼓同时擂响。
燕成歌拔出了刀。
“全军出击。”
十万大军,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