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塌了。
碎砖还没落完,那个浑身带火的巨物已经踩着废墟走进来了。它每一脚踩下去,地面都在颤。
高顺的陷阵营就在它正前方五十步。
八百人。盾牌举着,新刀横在手里。
那巨物看到了他们。它的脑袋歪了一下,黑色的眼睛里猩红的光闪了闪。然后它迈步朝前走。
身上的火还在烧。它不在乎。
“散开。”
高顺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听见了。
陷阵营的方阵从中间裂开,向两侧退让,给那巨物让出了一条路。
没有人去挡它。
李朔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差点把千里镜摔了。“他疯了?让开?”
王忠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看。”
那巨物走进来了。它走过陷阵营让开的通道,没有理会两侧的士兵。因为它的目标不是人。是身后的内墙。
它是来拆墙的。不是来杀人的。
高顺看明白了。这东西不打人。只打墙。那个文士给它的命令就是拆。
巨物穿过阵型之后,陷阵营立刻合拢,重新封住了缺口。外面涌进来的普通尸兵被堵在了方阵之外,进不了内城。
但那巨物已经走到了内墙前。
“轰!”
内墙抖了一下。比北墙薄,裂缝一下子就出来了。
“第二个进来了!”城楼上有人喊。
第二头巨物从北墙的豁口里钻了进来。这一个身上没有火。黑色的皮肤完好,比第一个看起来更大。
高顺的陷阵营还是让开了。
他不是傻子。八百人拿刀砍那东西的腿,就算砍得动,它一脚能踩死三个人。不值当。
两头巨物都走到了内墙前。一头烧着火的,一头完好的。
它们一起撞。
“轰!”
内墙肉眼可见地往里凹。
李朔的牙咬得咯咯响。“再撞三下,内墙也得塌。内墙后面就是军营和粮仓。”
薛仁贵没理他。
他在看。
从第一头巨物进来到现在,他一直在看。
看了很久。
“李朔。”
“嗯?”
“你看它的后脖颈。”
李朔举起千里镜。第一头巨物浑身烧得焦黑,看不出什么。第二头没着火的那个,后脖颈的位置……
“那是什么?”
那里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颜色不一样。周围的皮肤是纯黑的,但那一块是灰色的。比其他地方浅很多。
“三个都有。”薛仁贵的声音很平,“我刚才看了,第三个还没进来的那头,后脖颈同一个位置,也有一块灰的。”
“所以呢?”
“你还记得刚才射箭吗?射它脑袋,洞能自己长回来。”薛仁贵把弓又拿了起来,“但如果那块灰色的地方,是它长不回来的呢?”
李朔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射那里有用?”
“不知道。”薛仁贵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试。”
他拉弓。
问题是角度。那两头巨物面朝内墙站着,后脖颈朝向他这边。位置正好。
薛仁贵没犹豫。弓弦一响,箭飞了出去。
这一箭很近。不到五十步。
箭矢精准地钉进了第二头巨物后脖颈那块灰色的区域。
整支箭没入。
那头巨物的动作停了。
它正在挥拳砸墙。拳头举到一半,定住了。
然后,它的整个身体开始抖。不是疼的抖。是失控的抖。像一个人突然被抽掉了筋骨。
它的嘴张开了。发出的不是嘶叫。是一种气体泄漏一样的嘶声。
黑色的皮肤从后脖颈那个位置开始萎缩。像一张纸被火从中间点着了,只不过不是烧,是干瘪。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那头一丈多高的巨物,缩了。身体在塌陷,四肢在变细。十息之后,它变回了普通尸兵的大小。然后膝盖一弯,栽倒在地上。不动了。
城楼上所有人都看到了。
安静了两息。
“有用!”李朔的声音劈了。
薛仁贵已经在搭第二支箭了。
第一头巨物还在砸墙。它浑身火焰,后脖颈被烧得焦黑,那块灰色的区域根本看不出来。
“看不见。”薛仁贵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放下弓,朝城楼下面喊了一声。
“高顺!”
高顺抬头。
“第一头,浑身是火,我看不见目标。你能不能让人把它身上的火灭了?”
高顺看了一眼那头正在砸墙的巨物。身上的火已经烧小了很多,但后背那片还在烧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兵。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自己走了过去。
一个人。
拿着盾牌,拿着新刀。走到了那头巨物的身后。
巨物在砸墙,没有注意身后。
高顺把盾牌放在地上。解开腰间的水囊。
水囊里是水。不多,大半囊。
他把水浇在了那头巨物的后脖颈上。
嗤的一声。火灭了一小片。烟冒上来,挡住了视线。
高顺退了两步。等烟散了。
他看到了。后脖颈上,一块灰色的东西。被火烤过之后有点焦,但颜色明显比周围浅。
高顺没有叫薛仁贵。
他自己动了。
新刀举起来,对准那块灰色的区域,一刀捅了进去。
刀很利。没有阻力。直接捅穿了。
巨物的动作停了。跟第二头一样。抖了几下。然后缩了。塌了。倒了。
高顺拔出刀,退了三步,看着地上那具缩成正常大小的尸体。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薛仁贵。
薛仁贵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城楼上的李朔捶了一下墙。“还有一个!外面那个!”
第三头巨物还在外面。它没有进来。它在拆北墙另一侧的残余部分。把缺口越扯越大,给后面的大军开路。
敌军的十万大军已经动了。步兵方阵正在快速推进,距离北墙不到一里。
“它背对着我们。”薛仁贵拉弓。
五十步的时候好射。现在那东西在关外一百多步的位置。而且它在动,不是站着不动的靶子。
薛仁贵搭好箭。深吸一口气。
拉满。
“嗡。”
箭飞了出去。
一百二十步。那头巨物正在弯腰抓城砖。后脖颈的位置露出来了。
箭矢飞了不到两息。
正中那块灰色。
巨物的手停在半空中,抓着一块城砖没有放下。然后它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了。城砖掉在地上。
它的身体开始抖。
城楼上爆发出一阵喊声。
三头巨物,全灭了。
远处,文士的脚步停住了。他正跟在大军后面往前走。他看到第三头巨物倒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
是困惑。
他不明白。那个位置,是他亲手封的。催生液灌进去之后,那个位置是整个尸兵身上最隐蔽的核心点。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对方怎么找到的?
燕成歌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文士一眼。
“先生,你的另有安排,没了。”
文士没说话。
燕成歌转回头,看着虎啸关那座已经被撞得残破不堪的关隘。缺口很大。足够他的骑兵冲进去。
里面的守军,加起来不到三万。他有十万。
“不需要那些怪物了。”燕成歌把刀拔了出来,“用人堆就行。”
他举起刀。
十万大军的脚步声,开始加速。
城楼上,薛仁贵放下了弓。他看了一眼北面那片黑压的人潮。
“李朔。”
李朔已经在往下跑了。
“我知道!骑兵集合!”
薛仁贵点了一下头。他转头看向高顺。
高顺已经在重新列阵了。
三万对十万。北墙没了。
薛仁贵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敌军大阵,嘴角动了一下。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