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出来。
冉闵在阵前等了半炷香。双刃矛杵在地上,矛尖上的血顺着杆子流下来,在土里洇出一小片颜色。
八万人,安静得离谱。
燕成歌没再派人。两个死了,再派第三个出去,不是鼓舞士气,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冉闵等够了。他把矛从地里拔出来,横在马背上。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朝敌军大阵走了过去。
不是掉头回关。是往前走。一个人,一匹马,朝着八万人的方向。
城楼上,李朔的嘴张开了。
“他……”
薛仁贵没说话。他拿起了千里镜。
冉闵骑着马,往前走。步子不快。一百步。八十步。六
敌军前排的步兵开始骚动。他们的盾举着,枪尖朝外。但没人动。没人敢动。前面地上还躺着两具尸体。一个被捅穿了肋骨,一个没了脑袋。
五十步。
冉闵停了。
他看着面前那片盾阵。盾后面是人。人后面还是人。密麻,排了不知道多少排。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前面几排的人都听见了。
“让开。”
两个字。
前排的步兵互相看了一眼。盾牌的边缘在抖。不是他们想抖。是手在抖。
没人让。但也没人上前。
冉闵等了三息。
然后他把双刃矛举起来了。
不是刺。是举着。矛尖朝天,矛尾的刃朝着地面。他用这个姿势,朝天吼了一声。
不是喊话。就是吼。
声音很大。嗓子撕出来的那种大。
城楼上的人都听到了。关外的敌军也听到了。那声音传出去老远,在空地上滚了一圈才散。
然后,南门的方向,有马蹄声了。
五千骑兵。冉闵带来的那五千骑。
他们从南门涌出来,绕过内墙,穿过豁口,冲向了关外。
这支骑兵跟李朔的不一样。李朔的骑兵甲亮,旗新,马肥。冉闵带来的这些人,甲是旧的,有的地方还打着铁补丁。马也不算高大,但跑起来的步子很碎,很快。
最前面的骑兵手里不是刀。是一种短柄的锤。有的拿斧。有的什么都没拿,马背上挂着一截铁链,链子头上是个铁球。
野路子。
但快。
城楼上,薛仁贵看了一眼这支骑兵,眉头动了一下。
乞活军。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冉闵的旧部。不是朝廷正规军编制,是冉闵自己带出来的人。据说每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五千骑兵在关外汇成一道洪流,朝着冉闵的方向涌过去。
冉闵没有等他们到。
他一个人先动了。
双刃矛从天上落下来,矛尖朝前,夹在腋下。黑马前蹄一踏,整匹马窜了出去。
一个人冲八万人的阵。
敌军前排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一个百夫长吼了一声:“拦住他!”
三根长枪同时刺了出来。
冉闵的矛扫了一下。三根枪全偏了。然后矛尖往前送,进了百夫长的胸口。
马没停。带着尸体往前冲了两步。冉闵把矛一甩,尸体飞了出去,砸在了后面的盾牌上。
前排的阵型裂了一个口子。
冉闵冲了进去。
一个人,一匹马,一杆矛。
他在人群里杀。矛的两端都是刃。前面的捅,后面的扫。有时候是正面一矛穿了两个人,有时候是矛尾一扫削掉三个脑袋。
不讲道理。
李朔在城楼上看着,手心全是汗。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么打的。薛仁贵的打法是精准,高顺的打法是纪律。冉闵的打法是什么?
李朔想了半天,想到一个词。
屠杀。
五千乞活军的前锋到了。他们没有统一的冲锋口号。每个人嘴里吼的东西都不一样。有骂娘的,有什么都不喊只咬着牙的,有嗷叫的。
但他们冲进去的方向一样。冉闵在哪,他们就往哪冲。
冉闵在敌阵里撕开的口子,被乞活军一头扎了进去。口子越来越大。
燕成歌终于坐不住了。
“中军出击!堵住缺口!”
中军的步兵开始往前推。但他们刚走了几步,阵型还没压过去,冉闵已经从那个口子里杀穿了。
杀穿了。
他从前排杀进去,从侧面杀出来了。
身上全是血。甲上,脸上,马的鬃毛上。双刃矛的杆子被血泡得发滑,他换了一下手,甩了甩矛尾的血水。
然后他拨转马头。
又冲了回去。
从侧面切进去,从另一个方向杀出来。
第三次。第四次。
五千乞活军跟着他的轨迹,在敌军大阵里来回穿插。每穿一次,地上就多一层尸体。敌军的阵型被搅得七零八落,中间的步兵被骑兵冲散了,两翼的骑兵想合拢又怕误伤自己人。
一团乱。
褚云海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弓都忘了举。
他在数。从冉闵一个人冲阵到现在,不到一炷香。地上的尸体,他数不过来了。冉闵经过的地方,没有站着的人。
“这不是人。”褚云海嘴里蹦出了这么一句。
燕成歌没接话。他的脸是铁青的。
冉闵第五次从阵中杀出来的时候,马慢了。不是马累了。是矛上串的人太多,重了。他把矛一抖,串在上面的两具尸体甩了出去。
乞活军的伤亡也在增加。有骑兵被拉下马砍死的,有马被绊倒摔死的。但没人退。冉闵不退,他们就不退。
燕成歌的右翼骑兵终于动了。三千骑,从侧面兜过来,想把乞活军的后队切断。
冉闵看到了。
他没有回头去救自己的后队。他朝着右翼骑兵冲过去了。
一个人。
冲三千骑兵。
右翼骑兵的千夫长看着他冲过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疯了。
然后他就没有然后了。冉闵的矛从他的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马没停,带着他的尸体冲进了骑兵阵里。
乞活军的后队看到冉闵冲过去了,立刻跟上。五千人绞在了右翼骑兵里面。短兵相接,刀对刀,锤对枪。
混战。
但混战对乞活军有利。他们本来就是打野战出身的。正规阵型他们不行,扎堆互砍他们在行。
城楼上,薛仁贵放下了千里镜。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朔。
李朔的嘴是张着的。半天没合上。
“他以前打仗都这样?”李朔问。
薛仁贵摇了摇头。他也是第一次看。
关外的战场上,冉闵的乞活军把右翼骑兵打崩了。三千骑死了一千多,剩下的往回跑。
冉闵没追。他勒住了马,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
他看了一眼身后。乞活军还有三千多人。死了快两千。但活着的每个人都红了眼。
冉闵转头,看向燕成歌的中军位置。
那杆新换上的帅旗还在飘。
冉闵把矛举起来,朝着那面旗的方向指了一下。
“走。”
三千乞活军的马蹄声重新响了起来。
燕成歌的脸色变了。他终于站起来了。刀从鞘里拔了出来。
“全军后撤!”
这一次,不是退五里。不是退十里。
是跑。
八万大军开始往后涌。后面的先跑,中间的跟着跑,前面的看到后面在跑,也不打了,掉头就跑。
冉闵在后面追。
追了两里地,他停了。
不是追不动。是够了。
他坐在马上,看着那片溃败的人潮,矛杵在马背上,血顺着矛杆往下淌。
城楼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过了很久,王忠嗣在担架上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陛下手里……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人?”
没人能回答他。
远处,冉闵骑着马,慢慢往回走。三千多骑兵跟在他后面,松散地走着。
他走到豁口附近的时候,高顺站在那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高顺的嘴动了一下。
“打得不错。”
冉闵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高顺身后那两百多个陷阵营士兵身上。个带伤,甲上全是旧血。
“你们也是。”
两个人没再说话。冉闵骑着马进了关。
城楼上,薛仁贵看着远处已经彻底看不见影子的敌军。他把千里镜收了起来。
三天的期限,只用了一天。
但他没有放松。因为那两辆马车,他没在溃败的人群里看到。
那个文士,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