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成歌跑了三十里才停。
不是他想停。是马跑不动了。胯下的战马口吐白沫,四条腿直打颤,再跑下去要倒。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跟上来的人,稀拉拉的。阵型全散了,旗帜倒了大半,能看到的只有到处乱跑的步兵和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骑兵。
十万大军。
出发的时候十万整。打景宁城折了一万五,打虎啸关又折了将近两万。现在能跑回来的,他目测不到六万。
褚云海从后面追上来。他的大弓还背着,但箭囊空了。
“将军。”
“收拢人。”燕成歌的声音哑了,“能收多少收多少。”
褚云海应了一声,拨马往后面跑了。
燕成歌从马上下来。腿伤又裂了。右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泡透了,靴子里面黏糊糊的。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把头盔摘了。
头发全是汗。贴在脸上,黏在脖子上。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汗和灰。
“操。”
他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骂自己,骂那个文士,骂上面那个给他下令的人。十万人拿来填坑。填了个寂寞。
旁边有人走过来。一个校尉,手臂吊着布条,脸上有血痂。
“将军,张副将的左军跟后面断了。”
“死了?”
“不确定。没跟上来。”
燕成歌闭上了眼。张副将是他从鸿煊旧部里带出来的老人。手下有八千步兵。现在不知道是被打散了还是被包了饺子。
“派人回去找。”
“是。”
校尉走了。燕成歌一个人靠着树,盯着地上。
他在想冉闵。
那个人。一个人冲八万人的阵。来回穿了五次。每穿一次,身后就多一地尸体。他的兵看到那个人冲过来的时候,不是往后跑,就是往两边散。
不是怕死。
是怕那种东西。
燕成歌打了十几年仗。碰过猛将,碰过精兵,碰过硬仗。但他从来没碰过一个人能把八万人的阵型搅成一盘散沙的。
那不是打仗。
那是单方面的收割。
褚云海回来了。脸色很差。
“收了四万多人。还有一万多散在后面,正在往这边赶。张副将找到了,伤了。左军剩三千多人。”
燕成歌点了下头。“能战的有多少?”
褚云海沉默了两息。
“不到三万。”
从十万到三万。半个月。
燕成歌把头往后仰了仰,看着树枝中间露出来的天。
“那个文士呢?”
“没了。”褚云海的语气有点怪,“他的两辆马车,在阵型崩的时候就没了影。走得比谁都快。”
燕成歌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恶心。
那文士带着尸兵来,说能破虎啸关。结果尸兵全废了,大巨物也被人找到弱点捅死了。最后把他的亲卫搭进去,把他的兵搭进去。文士呢?跑了。
“回去我要见上面的人。”燕成歌从地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褚云海伸手扶了一把。
“将军,先处理伤。”
“废话。”燕成歌推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往马那边走,“先走。这里离虎啸关太近。万一那姓冉的追上来……”
他没说完。但褚云海懂。
冉闵带着五千骑兵追两里就停了。但谁能保证他不会追第二次?
“全军继续北撤。退到高阳城再休整。”
命令传了下去。刚收拢起来的几万人又开始动了。
这一次没有阵型。也没有旗号。就是一群人朝着北边走。有骑马的,有走路的,有互相搀着的。兵器丢了一地都没人捡。
褚云海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南方。
虎啸关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了。太远了。但他总觉得那个城楼上那面“薛”字旗还在那里飘着。旁边是“冉”字旗。
他想起了那三支箭。想起了被射断的帅旗。想起了冉闵一个人冲进来的时候,前排步兵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恐惧。是放弃。
是知道挡不住,所以不挡了。
褚云海是个弓手。他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那一手箭术。但在虎啸关下,他被薛仁贵三箭教做了人。
那三支箭的飞行路线,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想通。
第一支是饵。这个他看懂了。
他拦了。
但剩下两支怎么变轨的?被击碎的第一支箭产生的气流,能让剩下两支箭偏移那么精准的角度?
想不通。
褚云海收回目光,策马跟上了大队。
不想了。
……
虎啸关。
冉闵回来之后翻身下马,把矛扔给了旁边的亲兵。矛杆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一层一层叠着。
“洗。”他说。
亲兵接过矛,跑了。
冉闵走到井边,自己摇了一桶水上来,一头扎了进去。
水花溅了一地。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血洗掉了大半,但头发里面还有,顺着水往下滴。
薛仁贵从城楼上下来。他走到冉闵旁边,没说话,看了看他。
冉闵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恢复了。”
冉闵从水桶里舀了一捧水喝了口。“你觉得呢?”
薛仁贵没回答。他确实看出来了。冉闵的状态,比他预想的好太多。
高顺也走了过来。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点。但还是很稳。
四个人站在井边。王忠嗣的担架也被抬了过来,搁在旁边的台阶上。
五个人。
虎啸关一战,就是这五个人撑下来的。
王忠嗣躺在担架上,看着站在井边的四个人。薛仁贵,李朔,高顺,冉闵。
都是能独当一面的。
“接下来怎么办?”李朔把饼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
薛仁贵看了一眼北面那个还塌着的豁口。
“修墙。等旨意。”
“追不追?”冉闵问。
“不追。”薛仁贵摇头,“陛下的旨意是守虎啸关。没说让我们追。”
冉闵“嗯”了一声,没有意见。
李朔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打得那么惨才赢的,不追过去捞一把,亏大了。”
薛仁贵看了他一眼。
李朔闭嘴了。
远处,一匹快马从南门跑了进来。马上的人翻下来跑到城楼方向,被人指了指井边。
信使跑过来,气喘吁吁。
“薛将军!京城急报!”
薛仁贵接过信筒。拆开,展开。
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了腰带。
“什么事?”李朔凑过来。
“陛下让我们原地休整,等工部的人来修关。另外。”薛仁贵顿了一下。
“另外什么?”
“陛下说,那个文士和他的马车,比虎啸关更重要。”
几个人安静了。
冉闵把手里的饼放下了。
“什么意思?”
薛仁贵看着北面那条空荡的官道。
“陛下让锦衣卫追那两辆马车。”他停了停,“同时让我们注意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些尸兵。那些巨物。那个催生液。”薛仁贵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陛下说,这些东西的源头,可能跟大周后裔有关。”
王忠嗣在担架上动了一下。
大周后裔。
这四个字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冉闵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那两辆马车往哪个方向跑的?”
薛仁贵摇头。“不知道。斥候没跟上。”
“我去追。”
薛仁贵看了他一眼。
“陛下没让你追。”
冉闵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了。“行。”
城楼上的旗还在飘。“薛”“冉”两面旗并排挂着,在风里抖来抖去。
此刻,距离虎啸关八十里外的一条小路上。
两辆没有标识的马车正在颠簸行进。车帘放着。里面的人没有露面。
赶车的是两个灰袍人。沉默,不说话。
车队后面跟着十几个黑衣骑手。
其中一辆马车里,那个文士正坐着。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空了的玻璃瓶。催生液。三瓶用了三瓶,全废了。
他对面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很长很白。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扳指。
扳指上刻着龙纹。
“虎啸关没拿下来。”文士开口了,声音很平。
对面那人没说话。
“泰昌又来了一个冉闵。之前的情报说此人已废。”
对面那人终于动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无妨。”
声音很轻。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虎啸关本来就不是重点。”
文士抬起了头。
那年轻人的脸藏在车厢的阴影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很亮。
“重点在云州。”年轻人说,“方渡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文士的手紧了一下。
“我们什么时候动?”
马车颠了一下。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把车帘掀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