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南门,高台之上。
孙权刚刚享受完万民归心的无上荣光,唐瑛派来的使者,便将他从云端,一脚踹回了冰冷的现实。
那名乔府的管事,躬身立着,姿态恭敬,话语却如淬毒的匕首,直插孙权的心窝。
“……我家小姐说,十万石粮食,赠予主公安置流民。只求主公垂怜,将七族府邸内三千七百二十一名女眷奴仆,交由我家小姐,带离江东,给她们一条生路。”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孙权的脸上。
刚刚还山呼海啸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狂热,变为了错愕、不解,和一丝丝的……审视。
鲁肃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冲到孙权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嘶吼:“主公!不能答应!绝对不能!”
“粮食是粮食,人是人!怎能做交换?此例一开,主公您成什么了?天下人会如何看您?!”
【人贩子?用治下子民换取粮食的君主?】
孙权的手,猛地握住了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被愚弄、被羞辱的狂怒,直冲头顶。
【好!好一个唐瑛!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看,你们的新主公,刚刚还在为你们授田,转眼就要拿别人的性命来换取养活你们的粮食了。他的仁义,是有价的!
拒绝?
他若拒绝,那他刚刚营造的“仁君”形象,瞬间就会崩塌。一个连失败者家眷都容不下的君主,其“授田安民”的背后,又藏着何等刻薄与寡恩?城外那数万流民,会怎么想?
答应?
他若答应,那他便坐实了“拿人换粮”的恶名。他孙权的王权,江东的国格,将被这区区十万石粮食,钉在耻辱柱上!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唐瑛根本没指望他会选,她只是将这道题,摆在了这里。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
孙权死死地盯着那名乔府管事,碧眸中杀机毕露。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下令将此人当场斩杀!
但理智告诉他,杀了这个传话的,毫无意义,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无能狂怒。
“主公……”鲁肃见他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名亲卫匆匆走上高台,在孙权耳边低语了几句。
是周瑜的传话。
孙权眼中的狂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然后是惊疑,最终,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澄澈。
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他看着那名乔府管事,脸上,竟然缓缓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让鲁肃看得毛骨悚然。
也让那名原本镇定自若的乔府管事,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回去告诉你家小姐。”
孙权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与……戏谑。
“她捐赠的十万石粮食,孤,代表江东三万新民,收下了。她的仁义之名,孤会命人刻碑立传,永世传颂。”
管事心中一喜,刚要躬身称谢。
孙权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锋利。
“至于那三千七百二十一名罪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屏息凝神的脸。
“按我江东律法,附逆作乱,其家眷当没为官奴,终身劳役!此乃国法,不容动摇!”
台下一片哗然。
拒绝了?主公竟然真的拒绝了?
那名管事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然而,孙权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看着管事,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浓郁。
“但是……”
“孤,念你家小姐一片悲天悯人之心,不忍见杀戮过重,有伤天和。孤,可以给她一个,为这些人‘赎身’的机会。”
“赎身?”管事一愣。
鲁肃也懵了。
【卖……卖人?】
孙权缓缓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到那名管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声如金石。
“孤不开‘以粮换人’的先例,因为江东子民,无价!”
“但孤,可以开‘以金赎罪’的先-河!”
“她不是想当菩萨吗?好啊!孤就给她这个普度众生的机会!”
孙权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人,一百金。”
“三千七百二十一人,总计三十七万两千一百金。黄金!”
“拿出这笔赎金,这些人,她可以全部带走。拿不出来……”孙权的眼中,寒芒一闪,“明日午时,全部发往矿山,以儆效尤!”
轰!!!
整个广场,彻底炸了!
一百金一个人?!
这哪里是赎金?这简直是抢劫!
一个寻常的奴隶,市价不过三五金。他竟然开出了二十倍的天价!
而且,要的是黄金!
鲁肃的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疯了!主公和公瑾,都疯了!】
他终于明白了周瑜此计的恶毒之处!
这已经不是在破解唐瑛的死局了。
这是在唐瑛的棋盘上,掀起了一场更恐怖的风暴!
周瑜根本没有选择“答应”或者“拒绝”。
他创造了第三个选项——卖!
而且是用一种近乎无赖,却又在法理上无懈可击的方式!
我不是在“换”人,我是在执行国法!你要救人?可以,拿钱来赎!这是恩典!
如此一来,孙权非但没有背上“人贩子”的骂名,反而立于不败之地。
唐瑛若买,那她就得拿出真金白银,为她的“仁义”买单!这笔天价赎金,足以瞬间充实江东空虚的府库,让所有新政,再无后顾之忧!她之前所有的算计,都成了为孙权做嫁衣!
她若不买,那她“女菩萨”的人设,便轰然倒塌!一个连钱都不愿意出,眼睁睁看着三千多条人命被送去矿山的“伪善者”,她之前施粥收买的人心,将瞬间反噬!
孙权,将这场关于“道德”的审判,硬生生地,变成了一场关于“价格”的谈判。
而他,是唯一的定价者!
……
大江之上,楼船静立。
纪衡将南门发生的一切,禀报给唐瑛时,声音都在颤抖,脸上满是屈辱与愤怒。
“小姐!他……他简直是强盗!狮子大开口!一个人一百金……他怎么不去抢!”
“三十七万两黄金啊!这……这足以在荆州,再买下一个郡了!”
雅间内,熏香袅袅。
唐瑛静静地听着,面纱之下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没有像纪衡那样暴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许久。
她只是轻轻地,将棋盘上的一枚残子,从棋盒中捡起,放回了原位。
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动作,却让纪衡瞬间闭上了嘴。
“他倒是学得很快。”
唐瑛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反而像是在赞许一个进步飞速的学生。
“周公瑾,是在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
纪衡不解:“小姐,那我们……难道真的要给这笔钱?这口气,我咽不下!”
“为何不给?”
唐瑛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让纪衡感到陌生的……灼热。
“他以为,他赢了吗?”
“他为那些人,标上了价格。却不知道,在我的棋盘上,她们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唐瑛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座在她的搅动下,已经彻底换了天日的建业城。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深邃而危险的弧度。
“去回话吧。”
“告诉孙权。”
“这笔买卖,我做了。”
“但是……”
“黄金,明日靠岸。人,我今晚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