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兵费用这个问题章宗义翻来覆去地想过,这是一项长期持续的开支,必须有个稳定的解决途径。
团练并非朝廷正规编制的军队,其去留存废,全凭地方官和乡绅的一念之差。
无匪则无团——若再没有其他的路子,长期自己养,只能控制规模。那样下去,就是打回原形,重操旧业,回到仁义镖队的水平。
这个结果绝对不是自己想要的。
“再看白水。”李云阶的手指向西滑动,落在白水县的位置。
朱砂笔在这里圈出了几处大的宅院和商行,并引线标注,像蛛网上几个肥硕的猎物。
“团总赵秉德,其叔乃白水首富赵半城,掌控全县七成贸易。粮食、药材、煤炭,皆经其手运往西安或黄河渡口。”
“白水团练备案二百二十人,实则赵家商队护勇扩编而成。其中精锐七八十人常随商队押运货物,真正驻防县域境内者,不过百二十人——能战者,不足三十人。”
他顿了顿,让数字沉一沉。
“上月,白水知县欲调团练清剿县东新聚一股流匪,赵秉德推说有一批贵重药材要紧急运往西安,商队护勇抽调不开。”
“过了半月有余,直到赵家那批货送达返回后,他才慢悠悠点起人马,去那匪窝——自然是早人去山空。事后只报了个‘追剿数十里,匪徒溃散’,便草草了事。”
李云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章宗义:“白水团练,名为官团,实为赵家私兵。剿匪?损了赵家的人手,折了赵家的生意——谁来补?”
章宗义心下了然——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白水县北的官道安全,却让自己靖守防匪的原因。不是白水无兵勇,是调不动。
李云阶的指尖划过舆图,来到黄河岸边的合阳县。那里用青墨标注着渡口的符号,像一只张开的嘴。
“合阳团总马德海,年方二十五,是合阳县丞周文甫的亲外甥。马家是合阳首屈一指的豪绅,把持着境内最大的黄河渡口。每日摆渡往来晋陕的商货、人流,日进何止斗金。”
“合阳团练备案团丁一百二十人,装备精良——三十多支雷明顿步枪,其余配备火铳,皆是晋造好货。”
“然,常驻渡口的护卫便有八十人,名为‘护商保渡’,实则是马家收取渡口‘过路费’的武力依凭。”
李云阶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像冬天的河水结了冰:“去年秋,一股约三四十人的流匪自北边窜入合阳境内,马德海按兵不动,坐视其抢掠一个村庄,死伤甚惨。直到第三日,才‘闻讯疾驰’,与匪‘激战’于野猪沟,‘毙匪数名’,余匪‘仓皇北窜’。”
他顿了顿,看向章宗义:“你道土匪为何专挑那个村子下手?”
章宗义脑子里电光石火一闪,脱口而出:“肯定是与马家不对付的。”
“不错。”李云阶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是与马家争过渡口的柳家庄,好一招借刀杀人。”
章宗义心头一凛。江湖上买凶干掉对手的手法他见过不少,但马德海此举,分明是暗通土匪、铲除异己,这已经不是“养寇自重”了!
李云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最可气的是这厮——交农事件调遣其三十名团丁来同州府城协防,来的全是老弱病残凑数的。府尊大人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能好受?”
章宗义听到这里,心中已有了定论——这个团练,衙门基本是失控的。
不,不是“基本”,是“完全”。
李云阶继续给章宗义介绍渭北四县的团练情况,声音像老中医在念病历,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至于韩城……”李云阶的手指在图北端顿了顿,那里标注着数个铁厂、矿洞的符号,像几枚生了锈的钉子钉在山体上。
“备案二百六十人。团总陈启年,光绪十九年的举人,有清流做派,雅好诗词,日常团务多交由副团总刘黑虎处理。这刘黑虎,是韩城‘永盛’铁厂的大掌柜。韩城团练,半数是当地铁厂、矿洞的护厂队拼凑而成。”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像铁锹刮过石板:“这刘黑虎挖空心思地搞钱,别人搞团练是贴钱,他倒好,把办团练当生意,凑了几十个‘听话’的工人,套取县衙的团练经费。”
炭火“噗”的一声,爆开一个较大的火花,溅起几点白灰,在空气中缓缓飘落,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章宗义听得背脊凉风飕飕——这三个县城的团练信息,他还真是不了解。这哪里可以作为联合剿匪的合作方?别把自己坑在里面。
一团乱麻,一团烂账。
“说完了咱们自己这边的‘病’,再瞧瞧山上的‘疮’。”
李云阶小心地卷起那幅民团舆图,又从书架上取出另一卷纸——这卷纸质地稍差,边缘已有些毛糙,显然也是翻阅过无数次。
纸上用更细的笔触勾勒出黄龙山南麓的详细山形水势:大小山头、沟壑路径、密林洞穴,皆一一标明,像一幅微缩的山水,却又带着某种冷酷的精确。
而在这些地形之间,用刺目的朱笔,点染着大小不一的污迹般的标记,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那些字小得像蚂蚁,却每一笔都透着主人的用心。
“这是根据近几年各县上报的黄龙山匪情分布情况。有名有号的匪首领导着十来股势力,总人数约七八百人。无号散匪、季节性的‘农忙为民,农闲为匪’者,更难以计数——当然,不乏下面探报不准或故意夸大之言。”
李云阶的指尖落在图中央最高的一座山峰旁,那里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标记,朱砂描的边,在火光下像要滴出血来。
“‘山彪’,百余人,盘踞将军山主峰一带。头领名叫李大彪,原为潼关绿营哨长,因殴伤上官,被惩戒后逃亡至此。”
“此贼精通操练之法,略通阵法之道——乃最大一股悍匪。寻常民团,莫说剿他,便是靠近其巢穴三十里,也常遭伏击,损失颇重。”
这可能是黄龙山南麓最厉害的一股土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