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阶手指南移,点在合阳与韩城交界的山区。
那里的标记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豹子,笔触粗犷而凶狠。
“‘钻山豹’,约六十余人。头领绰号‘豹爷’,本是山中猎户,枪法奇准,地形极熟,来去飘忽,专劫商队。去年,其连续劫掠合阳一商户三批山货,价值近三四百银元——商户暴跳如雷,悬赏一百银元花红取其首级,然至今无人敢应。”
李云阶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个忌讳的秘密:“此股与地方牵扯似不深,但行动极为刁钻,乃是关中至陕北东线商路的大患。”
章宗义盯着那个豹子标记,心里暗暗记下——这个人,以后要么收服,要么除掉,没有第三条路。
李云阶的指尖在图上游走,最后停在靠近白水县境的一处山脉上。
那里标记着一个不起眼的飞鸟符号,画得潦草,像随手涂鸦,但旁边的注解密密麻麻,比任何一处都多。
“‘草上飞’,五十余匪众,土匪头子王三树。此股是两年前才发展起来的匪患。”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章宗义,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愤怒。
“王三树原是白水西乡佃户,其东家乃县中劣绅。去年春旱,王三树恳求减租不成,反被毒打。其母上前理论,被推搡倒地,不日而亡。”
李云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王三树怒火中烧,当夜便潜入东家宅院,手刃东家全家。随后带着几个同样饱受欺压的佃户,遁入深山。”
章宗义沉默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逼到绝路的穷人,拿起刀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人了,是鬼。是回不了头的鬼。
“这股匪帮专挑地主财东和商队下手,行事狠辣。向周边村子收取‘平安费’,如果不交,就会派人去村子报复。”
“他们在山上站住了脚,便过上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日子。那王三树更是强抢了两名女子为压寨夫人,终日宣泄、饮酒、赌博。”
李云阶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案卷。
但章宗义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什么——是愤怒,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章宗义凝神细看,只见每个匪巢符号旁,都附有详尽的注解,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像蚁群爬满了纸面。
‘山彪’旁的注解写道:“疑与韩城铁厂有私铁交易?去岁韩城上报‘剿匪损耗’铁枪头二百、大刀百柄,数目颇为可疑。”
‘钻山豹’旁的注解写道:“劫掠合阳商队的次数,远多于韩城。马家渡口?”
‘草上飞’旁的注解写道:“最新消息:近期劫掠西安‘庆余堂’药材驮队,价值五百银元。庆余堂东家托人找到府台大人。”
章宗义看着这些注解,脊背上像有一条蛇在爬。
他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师爷,这些标注……莫非是说,这些土匪与地方上的……”
“不错。”
李云阶打断他的话,神色冷峻得像一尊石像。
他站起来,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章宗义,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土匪并非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要吃要喝,要兵器要火药,抢来的赃物还得换成银子粮食。这买进卖出、销赃换物,总得有个门路。”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章宗义:“韩城的铁、合阳的渡口、商行、集市……在这四县地面上,总有些人,或为利,或为便,或为自保,与这些山里的‘好汉’们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
“或是暗中交易,贩卖违禁;或是默许其存在,以匪患为幌子,行垄断之实;甚或……”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刀刃划过丝绸——
“是‘养寇自重’。匪在,则民团有存在的必要,商贾乡绅的捐输便源源不断;匪在,则朝廷的‘剿匪’款项可以年年申请;匪在,某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才有最好的掩护。”
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灯火下明暗各半,像一尊佛,又像一个判官。
章宗义心头一震。
他想起去年剿灭的鹰嘴坡土匪窝,大当家曹老二与刘员外之间就是销赃的合作与其他勾结;自己后来完善鹰嘴坡的防护设施,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但也没想“养寇自重”……
这黄龙山的匪患,比自己想得更复杂。
不单单是山贼与官兵的对峙,而是一张深入地方肌理、纠缠着无数利益的黑网!
一张你伸手进去,就未必能再抽出来的网。
章宗义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声音有些干涩:“那……巡防队呢?”
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像溺水的人去抓一根稻草:“黄龙山南几县不是常年驻有几哨巡防队吗?能否调用?”
“巡防队?”
李云阶闻言,竟发出几声短促而苍凉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像风吹过枯树的洞,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疲惫。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件荒诞至极的事。
“巡防队都是当地绿营换了个叫法。也就同州府城的能拉出来几十人,其他的——都指望不上。”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章宗义面前晃了晃:“就说你们澂城的驻哨,额定员一百五十。去年秋,我陪上面来人核查营务——实存兵丁一百出头。其中年过五十、体弱者占一半,真正能持枪巡哨的,不足三十人。”
章宗义从李师爷眼里看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哀。
是呀,澂城的巡防队他是掰过手腕的。
那些人,已经沦为给赌场看场子的打手了。
这就是清末的现实——传统的部队几乎无兵可用,这才开始重新编练新军。
章宗义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震动压下去,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是认清了现实之后的冷静。
“如此局面,”他平静地问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府台大人委任我,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让我去做那扑火的飞蛾,碰石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