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嬛出了地宫,在城门口木然而立,双手抱胸,脑袋微斜,望着天际。
这次,她算是被本地土着的思维能力打击得不要不要的。
还以为去过现代一次,就牛逼得不行,可如今遇到蔡琰,方知强中更有强中手,特别是历史层面,两千年后的人,哪有汉末的人有优势。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现代人的技术再牛逼,也比不过汉代的古籍经典来得全面。
你能用炭14推算出古物的起源又如何,一样找不到夏朝之前的文字。
因为当时的人们已经不用纸张竹简了,听蔡琰描述,那时候的人交流全靠意念,传承皆用刻盘。
没错,就像现代的光盘刻录机,而且所用材料并不坚固,千年之后渣都不剩下了,还能有文字让你挖?
好在蔡琰说她家还有一块‘光盘’,等哪天回了老家就去取来...
但此刻的吕嬛,心思显然不在那块‘古代光盘’上面。
因为...她没有光驱啊。
但听蔡琰描述,此时古籍所记载的历史,与两千年后一致,全是上下五千年。
然而此刻,所谓‘杂书’所记载的公元一年,并非为了强行推算耶稣基督的出生年份,而是确定为黄帝登基的年份——黄历一年,又称黄帝元年。
黄帝距离此刻的汉末,有两千七百余年,再加上三皇时期的神话时代,也算凑足了五千年之数。
与现代人不承认夏朝的存在类似,汉儒编撰史书,也是讲究确凿证据,若无典籍佐证,便不会编入史书,也就无从流传了。
但关于史前的片段,还是通过‘杂书’的形式流传下来,只不过战乱影响,如今已经十不存一,再加上儒家对史前神灵的排斥,加剧了这些典籍的遗失...
“都督可要坐坐?”不知什么时候,张琪瑛一手扛着一个马扎,闪现在吕嬛身前。
吕嬛怔然接过,缓缓放在屁股底下,坐了下来。
“可要零食?”张琪瑛坐在她身边,递过一包纸袋,里面满满的炒蜜豆。
吕嬛总算回神,欣然抓起几颗,笑道:“你这是出门打仗,还是来吃瓜看戏?”
“我不闲!”张琪瑛气呼呼道:“地宫里好些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之人,我忙到现在才得几分空闲,就连去探查尧妃棺材都没空,太气人了。”
“嗯?”吕嬛见她难得正经,便问道:“那...你此刻不去地宫逛逛,怎跑到城门口了?”
“正事要紧!”张琪瑛往嘴里扔进一个豆子,含糊道:“方才斥候回报,我军阵斩匈奴王,但人质也多有损伤,我在此等待伤员。”
吕嬛微微点头,目露几分佩服之色,重新审视了一番眼前的小道姑。
似她这个年纪,换在现代,恐怕也就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如今却被当成战地医生使唤。
生在战乱时代的孩童,已是正经如同大人,还真让人唏嘘。
希望早日结束战乱吧...
吕嬛眼眸望着天边,怅然叹息。
她也希望,自己组队是去游览祖国的山川河海,而不是去查勘哪里的地形能否用来坑人。
毕竟将人种进土里是不对的,那是对耕地的极大不尊重。
可这种错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就像城外郡兵正在夯实的金字形土堆,底下全是人,而且还是活着埋进去的,一旁还立了碑——大汉萌侯到此一游。
她这种打到哪屠到哪的性格,恐怕以后无人敢用她作为文旅宣传了,但用来吓唬夜哭的孩子或许会更流行一些吧...
吕嬛摇了摇头,将扰人心事放在一旁。
反正,她打定主意,错可以认,但下次一定再犯。
大不了学曹孟德,在万人坑前抽刀给自己理个发,聊表一下歉意,其诚意想必也是足够了,至少地府应该是挺满意的,毕竟添丁进口可是大喜事...
“那都督在等谁?温侯吗?”张琪瑛打断她的思绪,轻声问道。
“并非!”吕嬛矢口否认。
她这个父亲,大大咧咧的,向来独立得很,哪里需要家人出城相迎。
她老吕家就没这种父慈女孝的传统。
“本都督有诸多疑惑,”吕嬛咽下豆子,扭头看向张琪瑛:“或许...小天师可以帮我解惑。”
“嗯?”张琪瑛好奇地望着她,忽然笑了,赶忙收起零食,从小挎包里翻出一罐木签,还晃了几下,稀里哗啦的声音很是清脆:
“都督但问无妨,无论是前程财运,还是姻缘婚事,本道长皆有受理,辨签便宜,算卦低廉,包你满意。若有仇家,还提供扎小人服务...”
说完,又翻出一个木偶。
吕嬛顿时满头黑线。
——你就不能专业一点?
这木偶一看就是从城内废墟捡来的,那缝线粗如麻绳,用料更是敷衍至极,就连木偶身上也还残留着不少火烧痕迹。
但...赚钱嘛,不寒碜!
吕嬛也是买卖中人,自然不会闲得蛋疼,去砸了人家的招牌,却也婉拒道:
“并非求签问卦,而是咨询...”
“都督果真有见识!”张琪瑛亮出大拇指,随后将八卦签罐一股脑扔进挎包,又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手指蘸了点唾沫,翻得稀里哗啦,一边说着:
“江湖八卦、朝廷政要、或是街头奇闻,本道长都有收录,即便是都督想要听寡妇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本道长也能勉为其难,快马加编,为都督量身定制。”
“倒也无须...如此勉强。”吕嬛哭笑不得:“我只想问黄历...”
“哦...”张琪瑛失望地收起赚钱道具,“今日是黄历2898 年,岁在辛巳。现下正是初秋,七月初九,白露后第三日,甲子正日。”
随后又扭头看了一眼城外的京观,煞有其事:“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吕嬛微微点头。
作为军头,她就喜欢百无禁忌。
但她也知道,张琪瑛说谎了,这世上,哪有如此凑巧之事,而黄历一年当中,也只有四天这种日子。
她可不认为自己的运气好,随随便便就能遇上...
“那你可知...黄帝纪元之前,最远能追溯到哪一年?”
“关于这个...”张琪瑛又将手探进挎包当中:“我的笔记亦有记载,都督稍等,待我翻翻看。”
不一会,她便翻开一本小册子,端坐马扎之上,蹙眉细细阅览。
吕嬛见她认真模样,嘴角不由勾起,也对她的小挎包很是好奇——这宛如叮当猫的行囊,真不知还塞了多少东西进去。
“有了!”张琪瑛眼睛忽地一亮,“黄帝纪元前,有史记载之年,可追溯三千年,如此完整的年份,我竟没能记住,实在恼人。”
“有史记载?”吕嬛疑惑道:“那为何虞夏之人,没有留下一个文字?”
“这很正常!”张琪瑛合上笔记,面露几分理所当然之色:“文字是在商周之后才兴起的,纪元前的朝代,并无文字留下,一切史料,都是靠口口相传,继而在夏朝晚期整理成册。即便我家的道经原书,也是那时候的文字。”
吕嬛:“为何是夏朝晚期,前期没有吗?”
“没有!”张琪瑛很是肯定:“商周之前的朝代,乃是燧、乾、唐、虞、夏,据道经记载,他们似乎有另一套记录文字的方法,并不喜欢体现在实体上,比如书本,或者石刻。不过他们却喜欢绘画,总在石头上刻下精细浮雕。”
“嗯...”吕嬛微微点头,表示奇奇怪怪的知识又多了一些。
“你家道经...能不能借我看看?”
说完这话,她有些后悔了——吕家借东西,哪里有还过?
大意了,借东西应该含蓄一些才是...
未曾想张琪瑛竟面露微笑,答应了:“当然可以,都督随我去蜀山,所有道经,全部开放!”
吕嬛闻之叹气。
得!
她想骗她道经。
而她,则想骗她上山。
还真是...双向奔赴了。
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忽然沉默。
好在,天际及时出现一票人马,打破了两个互相算计之人的尴尬。
只见尘埃滚滚,旌旗飘展,战马雄壮,骑卒所穿衣甲皆为长安制造,尽显名牌本色。
只是...吕嬛看着那面‘周’字将旗,想了许久,愣是记不起自家军中,哪来的周姓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