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阵的第四天午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日暮,不是云遮。
是有一股不属于百花谷的气息从谷口方向涌来,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迅速扩散、蔓延。
百花谷里的花妖们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她们感觉到了。
那气息冰冷、锋锐、带着沙场上的铁锈味和血腥气,和百花谷的温暖灵韵格格不入。
几只花精灵惊慌地从花田里飞起来,四散逃窜。
谷口关隘上,几个花卫同时拔出了剑。
“别慌!”
柳队长的声音从关隘上传来,沉稳、镇定、不带一丝颤抖。
“守住各自的位置,不要擅动。
这不是攻击,只是传讯威压而已。”
一只黑色的纸鹤从谷外飞了进来。
纸鹤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翅膀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它飞得不快,但轨迹极其稳定,穿过了护山大阵的薄弱处。
它越过关隘,越过花田,越过正在布设阵基的花妖们头顶,最后落在广场中央那根最高的石柱上。
纸鹤自行展开,没有火焰,没有声响。
只是无声地展开,化作一行黑色的文字悬在半空中。
文字是用大秦军令体写的——
笔画方正冷硬,每一笔都像刀削斧劈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
字迹在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黑气。
那黑气并不浓郁,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识。
“百花谷听令。
大秦王朝限尔等半月之内交出花神泪。
半月之后若未交,大军踏平百花谷,寸草不留。
尔等好自为之。
——大秦镇南军统领,秦昭。”
文字在空中悬浮了约莫十息,然后自行消散,化作一缕黑烟。
黑烟没有散去,而是凝成一只黑色的鹤影,朝天边飞去,消失在大秦的方向。
那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却留了下来。
它在广场上空徘徊,久久不散,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花妖们停下了手中的活。
她们看着那片黑烟消散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人在发抖,那股军令体文字里带的杀意太过冰冷锋锐,筑基假丹以下的人都会被它刺得不舒服。
她们的手紧紧攥着手里的活计,指节发白。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在战场上给元宝包扎过伤口的花妖——她叫小兰——
最先蹲下身,把刚刚裁好的灵布条整整齐齐地码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还有半个月,大阵能布好。
优势在我们这边,来得及。”
旁边的同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来得及。
我们的阵旗还差不到三十面,照现在的速度,最多四天就能刻完。”
另一个花妖接了一句:“刻完还要布阵。冇阵需要两天。
剩下四天——”
“够了。
四天够我们把灵力节点校准三遍。”
“三遍不够就五遍。反正不睡觉也来得及。”
她们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没有咬牙切齿的誓言。
只是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
裁布的裁布,搓筋的搓筋,研磨灵墨的研磨灵墨。
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一些——不是慌乱,是紧迫感。
她们知道时间不多了,每一息都不能浪费。
有一个年纪稍长的花妖在裁布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她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继续裁。
李松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广场这头扫到那头——花妖们一个都没有少。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逃跑,没有人躲起来哭。
她们只是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比之前更快,更专注,更沉默。
他想起了云瘴集。
当年兽潮来临时,云瘴集的修士们是另一种反应——
有人连夜卷铺盖跑路,有人趁机哄抬丹药价格,有人把自己锁在密室里不敢出来。
那是人之常情,他不觉得那些修士可耻。
但百花谷的花妖们不是人之常情。
她们是另一种东西——是把根扎进这片土地里,宁死也不肯拔出来的东西。
元宝从他脚边站起来,仰着小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些花妖们一眼。
它的耳朵微微向后压着,尾巴也不摇了。
它感觉到了——空气里那股冰冷的气息还没有散,但花妖姐姐们手里的活没有停。
【主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外面的坏蛋说还有十五天就打进来。”
【那小姐姐们怎么不怕?
她们还在干活。】
“十五天够我们布置大阵了。
所以她们不怕。”
【那元宝也不怕。元宝帮她们干活。】
它从李松脚边跑出去,跑进花妖们中间。
地上散落着一些裁剪剩下的灵布边角料和几根废弃的短灵木杆,它叼起一根比它身体还长的灵木杆。
抬头挺胸,摇摇晃晃地朝帐篷方向滚过去。
灵木杆两头拖在地上,滚几步就被石子绊一下,绊了又爬起来继续滚。
“呵呵!”
小兰看到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上前帮它把灵木杆扶正。
“元宝真能干。
这根灵木杆是废料,不能用。
你要是想帮忙,帮姐姐把那些裁好的灵布条叼过去好不好?”
“嗷呜——”
元宝放下废料,认真地回了一声。
然后它叼起一捆灵布条,朝布阵的方向跑去。
跑得歪歪扭扭,尾巴翘得像一面小旗。
牡丹宫主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李松身边。
她衣襟上还别着那朵小花妖送的小野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她没有摘。
她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忙碌的花妖——
年轻的花卫,年长的花匠,刚刚化形不久的小花妖。
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些孩子,都是太上长老带长大的。
从化形就在百花谷长大。
她们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她们只知道这里,只认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们不会退缩的。”
李松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意。
这些花妖不是战士。
她们是花匠、裁缝、酿蜜人。
她们最擅长的事情不是杀人,是种花。
但她们现在在这里,搓灵筋、裁灵布、研磨灵墨,用她们种了几百年灵花的手。
她们的修为普遍不过筑基后期,最低的只有炼气期。
大秦随便一个假丹修士就能打她们十个。
但她们没有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