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大陆,枫丹叶林城外,拂晓。
天还没亮,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雾,缠绕在军营的帐篷之间,又被士兵们起床活动带起的风搅得支离破碎。
炎思衡站在了望台上,远镜抵在右眼。
枫丹叶林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城头上,守军的身影隐约可见,数量比昨天更多——显然,哈桑把能调动的兵力全都压上来了。
“大人,各部已准备完毕。”高孝伏走上了望台,“炮兵阵地已就位,五十门野战炮全部装填爆破弹。火枪兵分三个梯队,轮流射击。骑兵在两侧待命,一旦城门破,立刻冲锋。”
炎思衡点了点头,放下远镜。
“木华黎呢?”他问。
“在下面,说要见您。”
“让他上来。”
片刻后,木华黎走上了望台。这位魔族将领换上了一身北晋制式的轻甲,外面罩着深色披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
“最后一天了。”炎思衡看向他,“城内还没有动静。”
“不会有了。”木华黎摇头,“哈桑是个老顽固,他宁愿战死在圣树下,也不会投降。”
“那就打。”炎思衡的声音很平静,“但我需要知道,枫丹叶林除了是魔族旧都、祭祀之地,还有什么特别之处?你之前提到圣树,那棵树,到底意味着什么?”
木华黎沉默了片刻。
晨风吹过,扬起他披风的下摆。
他望向那座城市,望向城市中央那棵即使隔着这么远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参天巨树,眼中闪过近乎虔诚的光。
“尤克特拉希尔。”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吟诵般的腔调,“在我们的古语里,意思是‘撑起天地的巨木’。传说在数千年前,神族——我们是这么称呼自己的——刚刚被放逐到这片暗影大陆时,这里是一片荒芜的死地。没有光,没有水,没有生命。是我们的创造者,大魔神阿萨谢尔,用他的鲜血和魔力,种下了这棵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神圣的秘密:
“圣树生长,根系穿透地底,吸收地脉中的能量;枝叶伸展,净化空气中的毒素。它为我们带来了光,带来了水,带来了可以耕种的土地和可以呼吸的空气。可以说,没有圣树,就没有神族在这片土地上的繁衍。”
炎思衡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大魔神离开了。”木华黎继续说,“离开前,他在圣树的树干上,插入了一把剑。”
“剑?”炎思衡眉头微皱。
“对,一把通体银白,剑柄镶嵌着七颗宝石的剑。”木华黎的眼中闪过敬畏的光,“大魔神留下预言:当神族再次面临存亡危机时,会有一位天命之子出现,拔出圣剑,带领神族走向新的兴盛。这把剑,就叫做‘天命’。”
他顿了顿,看向炎思衡:
“几千年来,无数神族勇士尝试过拔剑。皇子、将军、祭司、甚至平民中的勇者,但没有人成功。剑就像长在树上一样,纹丝不动。久而久之,它成了传说,成了象征——但每个神族人都相信,预言是真的。总有一天,会有人拔出它。”
炎思衡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神话传说。”他说,“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
“但神族人信。”木华黎认真道,“尤其是哈桑那样的老派将领。他守卫枫丹叶林,守卫圣树,不仅仅是为了城池,更是为了守护那个预言——守护神族最后的希望。”
炎思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望向东方。
天色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晨雾渐渐散去,枫丹叶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城头上,魔族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炎思衡开口,“炮兵,开火。”
三秒后——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不是一门炮,是五十门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将半个天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
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像死神的狞笑,五十发爆破弹,狠狠砸向枫丹叶林的城墙!
爆炸!
连绵不绝的爆炸!
城墙在颤抖,砖石在飞溅,浓烟和火焰腾起十几丈高!
第一轮齐射,城墙西段就出现了三道明显的裂痕!
一段箭塔被直接命中,塔身拦腰折断,上面的弓弩手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抛向空中,然后摔成肉泥!
“第二轮——放!”
轰轰轰!!!
第二轮齐射。
炮弹更加密集。
这一次,大部分炮弹瞄准了城门区域。
特制的爆破弹撞在厚重的包铁木门上,延时引信触发,内部填充的黑火药瞬间引爆!
轰轰轰轰轰!!!
五发炮弹连续命中城门同一位置!
第一发,门板炸裂!
第二发,门栓变形!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城门像纸糊的一样,被硬生生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破碎的木屑和铁片四处飞溅,城门后的守军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撞在后面的建筑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火枪兵——前进!”
炎思衡的命令,像一柄重锤,敲响了总攻的钟声。
五千名火枪兵排成三列横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城墙缺口推进。
他们的脚步很稳,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深蓝色的军装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燧发枪斜指地面,枪口的刺刀闪着寒光。
城墙上,哈桑嘶声大吼:“放箭!放箭!挡住他们!”
幸存的弓弩手仓促拉弓,箭雨泼洒而下。
但距离太远了。
火枪兵在两百步外停下。
“第一排——跪姿!”
哗——第一排士兵齐刷刷单膝跪地,举枪。
“瞄准——放!”
砰!!!!
五千支燧发枪同时击发的爆鸣,压过了所有声音!
铅弹泼向城墙缺口!
那些正在试图用沙袋、石块堵缺口的魔族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绿色的血雾在晨光中绽开,凄美而残酷!
“第二排——站姿!放!”
砰!!!!
第二轮齐射。
缺口处的守军又倒下一片。
“第三排——预备!放!”
砰!!!!
第三轮。
这时,第一排士兵已经完成装填,重新举枪。
循环开始了。
射击,装填,再射击。
没有停歇,没有间隙。
铅弹像连绵不绝的金属风暴,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城墙缺口。
守军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把缺口堵住,但火枪兵的火力太猛,任何试图上前补位的士兵,都在进入缺口范围的瞬间被射成筛子。
“骑兵——冲锋!”
炎思衡的第三道命令。
两侧待命的一万轻骑,从左右两翼同时杀出,直扑城门!
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滚动,大地在颤抖!
守军试图用剩余的床弩和投石机阻击,但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床弩的巨箭射穿了三匹马,但更多的骑兵已经冲过了火力覆盖区,狠狠撞进了城门豁口!
“杀——!!!”
喊杀声震天!
骑兵冲进城门后,立刻分成数十股,沿着街道向城内纵深穿插。
他们的任务不是巷战,是分割——把守军的防御体系切成碎块,让他们无法互相支援。
而这时,火枪兵也推进到了一百步内。
更近了。
铅弹的威力更恐怖。
许多铅弹甚至能穿透城墙垛口,把后面的守军射杀。
城头上,哈桑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老兵,在那些喷火的金属管子面前,像稻草人一样脆弱。
“将军!守不住了!”副将满脸是血冲过来,“城门破了!骑兵进城了!火枪兵已经推到百步内!我们的弓弩根本够不到他们!再这样下去……”
“闭嘴!”哈桑嘶吼,拔出弯刀,“圣树在!城就在!所有人——跟我下城墙!巷战!每一座房屋,每一条街道,都要让人类付出血的代价!”
他转身,第一个冲下城墙阶梯。
但刚下到一半,就听见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隆!!!!
一段城墙,塌了。
烟尘中,火枪兵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踏过废墟,踏过尸体,踏过破碎的砖石和燃烧的木料,涌进了枫丹叶林。
巷战开始了。
但和长安京的巷战不同——这里的巷战,是一边倒的屠杀。
魔族守军很勇敢,甚至可以说悍不畏死。
他们依托房屋、街垒、甚至同伴的尸体,进行着顽强的抵抗。
但他们的武器太落后了。
弯刀对火枪。
长矛对刺刀。
勇气对钢铁。
每一座房屋的争夺,都要付出成倍的伤亡。
往往是十几个魔族士兵躲在屋里,等北晋士兵靠近时突然杀出,用弯刀砍倒一两个,然后就被后续的火枪齐射打成蜂窝。
街道上,尸体越堆越多。
绿色的血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汇成一条条小溪,沿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最后流入排水沟,把沟水染成诡异的紫黑色。
炎思衡在亲卫队的保护下,骑马进入城门。
他看见了这一切。
看见了那些至死还握着武器的魔族士兵,看见了那些被炮火炸成碎块的平民尸体,看见了燃烧的房屋,看见了破碎的家庭。
也看见了,自己士兵眼中的狂热——那种在绝对优势下,对杀戮的兴奋。
“传令全军。”他勒住战马,声音冷得像冰,“第一:严禁屠杀平民。第二:严禁劫掠财物。第三:俘虏不杀,集中看管。违令者——斩。”
但军令如山。
虽然不解,虽然不甘,但士兵们还是收起了刀,收起了抢掠的欲望。他
们只解除魔族士兵的武装,用绳子绑起来,押到城中心的广场集中看管。
遇到平民,只是驱赶回家,勒令闭门不出。
巷战的烈度,瞬间降低了一半。
许多魔族士兵本来已经做好了殉城的准备,却发现人类并不杀俘虏,甚至不伤害平民。这种“异常”的举动,让他们茫然,也让抵抗的意志开始动摇。
当哈桑带着最后几百名亲卫,退守到圣树所在的中央广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上,北晋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
他们抬走伤者,收敛尸体,甚至给受伤的魔族俘虏包扎伤口。
没有想象中的烧杀抢掠。
没有疯狂的报复。
只有一种冰冷的、高效的、近乎机械的秩序。
“将军……”副将声音发干,“他们……他们为什么不杀?”
哈桑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弯刀,望向广场中央那棵参天巨树。
圣树尤克特拉希尔,依旧屹立。
它的树干粗得需要数十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表面布满龙鳞般的纹路。
枝叶伸展,遮天蔽日,叶片是奇异的银白色,在晨光中反射着柔和的光晕。
树冠间,那些发光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漂浮、旋转,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而树干上,插着那把剑。
天命之剑。
银白的剑身一半没入树干,只露出剑柄和半截剑身。
剑柄镶嵌着七颗宝石,即使经历了数千年时光,依旧璀璨如新。
树下,跪着一个人。
魔族的大祭司,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白发老者。
他穿着繁复的紫色祭袍,袍角绣着金色的符文,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水晶的法杖。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正在低声祈祷。
周围,还有几十名祭司和虔诚的信徒,同样跪着,同样在祈祷。
他们在祈求神明的庇佑。
祈求奇迹的发生。
哈桑走到大祭司身边,单膝跪地:“祭司大人,城破了。人类已经打进来了。”
大祭司没有睁眼,只是祈祷声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
哈桑咬了咬牙,站起身,对剩下的几百名亲卫吼道:“结阵!保护圣树!保护祭司!就算死,也要死在圣树下!”
亲卫们齐声应诺,在圣树周围结成圆阵,刀锋向外,死死盯着广场入口。
脚步声传来了。
很整齐,很沉重。
然后,身影出现了。
深蓝色的军装,锃亮的火枪,冰冷的眼神。
北晋士兵涌进广场,迅速散开,呈半圆形包围了圣树区域。
他们没有立刻进攻,只是静静站着,枪口指向圆阵,等待着命令。
人群分开。
炎思衡骑马走了进来。
他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亲卫,独自一人,走向圣树。
走向那个圆阵。
走向哈桑。
走向大祭司。
木华黎跟在他身后三步,手按在刀柄上,脸色紧张——他太了解哈桑和大祭司了,这两个都是宁折不弯的硬骨头,万一他们激怒了炎思衡……
炎思衡在圆阵前十步外停下。
他看了一眼哈桑,又看了一眼依旧闭目祈祷的大祭司,最后,目光落在了圣树上。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即使见过无数壮丽的景象,在这一刻,炎思衡还是被震撼了。
这棵树太大了。
大得超乎想象。
大得仿佛不是植物,而是某种亘古就已经存在。
它的枝叶间流淌着柔和的光,那种光不刺眼,却仿佛能照进人心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平静敬畏。
还有那把剑。
插在树干上的银白之剑,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威严。
“你就是炎思衡?”
苍老的声音响起。
大祭司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布满血丝,却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死死盯着炎思衡,恨不得把这个毁掉枫丹叶林、玷污圣树的人类千刀万剐。
“是我。”炎思衡平静地回答。
“恶魔!”大祭司猛地站起身,法杖重重顿地,“亵渎者!圣树面前,你也敢站立?!跪下!向神明忏悔你的罪行!”
木华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这老家伙找死。
但出乎意料的是,炎思衡并没有动怒。
他甚至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怜悯,一点无奈。
“罪行?”他缓缓道,“我有什么罪行?是魔族先东侵,屠戮人族城池,焚烧人族家园。维澜城一把火烧死数万人,长安京城下堆了二十万尸体——那些,难道不是罪行?”
大祭司一滞,但随即嘶声道:“那是战争!是神族重返故土的圣战!你们这些低等种族,本就该被净化!”
“低等种族?”炎思衡摇了摇头,“祭司大人,你活了这么大年纪,难道还没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哪个种族天生高贵,也没有哪个种族天生低贱。有的,只是互相杀戮,互相仇恨,最后一起流干鲜血,一起走向灭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
“我打到这里,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结束——结束这场持续了千年、流了太多血、结了太多仇的战争。”
大祭司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炎思衡,想从这个人类脸上找到虚伪,找到欺骗。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因为愤怒会燃烧,会熄灭。
而平静像深海,像夜空,像死亡本身。
“花言巧语!”大祭司咬牙,“你们人类最擅长的,就是欺骗!今天你放过我们,明天就会变本加厉地屠杀!神族的历史上,记载了太多次这样的教训!”
炎思衡没有再解释。
他转身,看向圣树。
看向那把剑。
“那就是天命之剑?”他问木华黎。
木华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是。传说只有天命之子才能拔出……”
炎思衡笑了。
他迈步,走向圣树。
“站住!”哈桑厉喝,横刀挡在前面,“亵渎圣树者,死!”
炎思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哈桑浑身一僵。
然后,炎思衡继续往前走。
哈桑咬牙,举刀要砍——
砰!
一声枪响。
哈桑的刀脱手飞出,手腕炸开一个血洞。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向开枪的人——是高孝伏,站在人群前,手中的短火铳还在冒烟。
“再动,下一枪打头。”高孝伏冷冷道。
炎思衡没有回头。
他走到圣树前,停下。
抬头,仰望这棵巨树。
树干上的纹路,像龙鳞,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枝叶间的光点,像星辰,又像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还有那把剑。
银白,璀璨,仿佛凝聚了整片星空的光华。
他伸出手。
不是去拔剑——只是轻轻抚过剑柄。
触感冰凉,坚硬,却又有种奇异的温暖,从指尖传来,顺着血管,流向心脏。
那一瞬间,他恍惚了一下。
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遥远,像风中传来的叹息,又像地底深处的心跳。
然后,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剑柄。
用力。
拔。
木华黎闭上了眼睛。
哈桑瞪大了眼睛。
大祭司张大了嘴。
所有魔族——无论是跪着的祭司,还是被俘虏的士兵,还是躲在远处偷看的平民——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个流传了数千年的预言被验证,或者被打破。
等待那个注定要带领神族走向兴盛的天命之子出现,或者等待这个人类在圣树面前出丑,证明他不过是个狂妄的亵渎者。
然后——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炎思衡的手,握紧剑柄。
看到了他的手臂,肌肉绷紧。
看到了他的脸,平静无波。
看到了剑身,从树干中,缓缓滑出。
没有阻力。
没有光芒万丈。
没有天地异象。
就像拔出一把插在木头里的普通剑一样,轻松,自然,顺滑。
银白的剑身完全脱离树干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圣树没有反应。
天空没有变色。
大地没有震动。
只有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落在炎思衡脚边。
他握着剑,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剑身很轻,比想象中轻得多。
银白的材质非金非铁,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光泽。
剑刃极薄,几乎透明,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感。剑柄上的七颗宝石,依次亮起——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微缩的彩虹。
然后,光芒熄灭。
剑,恢复了平静。
炎思衡皱了皱眉。
就这?
他以为至少会有点什么动静——毕竟是个传说了几千年的圣物。
但什么都没有。
就像拔出了一把稍微漂亮点的装饰剑。
他随手挥了挥,剑身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清脆悦耳。
然后,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魔族。
“看来,”他淡淡地说,“传说只是传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大祭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向炎思衡跪,是向圣树跪。
他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死死盯着炎思衡手中的剑,盯着那把被这个人类轻易拔出象征神族天命之剑。
哈桑也跪下了。
然后是其他祭司。
然后是被俘虏的士兵。
然后是远处的平民。
广场上,所有魔族,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们看着炎思衡,眼神复杂到极点——有震撼,有茫然,有恐惧,有敬畏,还有某种近乎崩溃的信仰崩塌。
木华黎站在那里,没有跪。
但他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进掌心,绿色的血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炎思衡能一路势如破竹,为什么他能轻易攻破铁木拉罕,为什么他能兵临枫丹叶林,为什么他能拔出这把剑。
不是因为他是天命之子。
是因为……
“你不是神族。”木华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是纯血人类。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能拔出天命之剑?”
炎思衡看向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剑在他手里。
重要的是,魔族的精神象征,被他这个人类,轻易握在了掌心。
重要的是,这场战争的天平,从这一刻起,彻底倾斜。
他举起剑,剑尖指天。
“枫丹叶林,已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圣剑,在我手中。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一,继续抵抗,然后死。”
“二,放下武器,接受和平。”
“选。”
死寂。
漫长的死寂。
然后,第一个魔族士兵扔下了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
武器落地的“铛啷”声连成一片,在广场上回荡,像一场为旧时代送葬的钟声。
哈桑看着这一切,惨笑一声。
他也扔下了刀。
大祭司依旧跪着,但不再祈祷。
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像一尊正在崩碎的雕像。
炎思衡收剑入鞘——剑没有鞘,他就随手插在腰间的皮带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圣树。
不是走向树干,是走向树根处一块不起眼的石碑。
石碑很古老,表面布满风蚀的痕迹,但上面的文字还依稀可辨——不是现在的魔族文字,是更古老、更复杂的象形文字,像一幅幅简笔画。
木华黎跟过来,看了一眼,摇头:“这是上古神文,早就失传了。现在没人看得懂。”
炎思衡没说话。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石碑表面。
那些文字,在他指尖下,仿佛活了过来。
他看不懂。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些文字,好像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一个被遗忘的秘密。
诉说着一段被掩盖的历史。
他站起身,对高孝伏道:“找工匠,把这块碑拓下来。原件保护好,拓片送回帕默斯顿,交给荀文若——他或许能找人解读。”
“是。”
炎思衡最后看了一眼圣树,看了一眼跪满一地的魔族,看了一眼这座刚刚被攻破却奇迹般没有遭到屠戮的城市。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很稳。
背很直。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
但他必须扛。
为了母亲。
为了北晋。
为了帝国。
也为了这片大陆上,所有流了太多血渴望和平的生灵。
许多年后,北晋皇家档案馆,最深处的禁书区。
一份用上古神文书写的羊皮卷,被尘封在铁箱里,已经数千年无人问津。
卷轴的开头,有这样一段话:
“吾族并非凭空而生。当星辰还年轻时,吾等与彼方之民,流着相同之血,拜着相同之神,守着相同之誓。然天地裂变,神明离去,誓言破碎。大魔神阿萨谢尔率吾等东迁,至暗影之地,种下圣树,立下新约。然血脉中的印记,永不磨灭。圣树之剑,非为神族独备——凡心怀天地、志在苍生者,无论血脉,皆可执之。此乃初代大祭司临终预言,录于此,待后世有缘者见之。”
可惜,这段文字,用上古神文写成。
而魔族,早已无人能识。
就像那段被遗忘的历史。
就像那两个曾经同源最终却兵戈相向的种族。
就像那把剑真正等待的,从来不是某个特定血脉的“天命之子”。
而是一个,能结束战争带来和平的人。
无论他是谁。
无论他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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