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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饭食送进来时,张勤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三人围坐,饭菜简单,四菜一汤。李世民吃得快,但举止不乱。李建成细嚼慢咽,偶尔问张勤几句司东寺的进展。

饭毕,张勤告辞。

走出东宫时,日头已偏西。

秋风卷起宫道上的落叶,打着旋,扑到靴面上。

他低头,看见一片银杏叶恰好落在脚边,金黄的,边缘已开始蜷曲。

弯腰拾起,叶柄纤细,叶面光滑。

他将叶子小心收进袖中,迈步朝宫外走去。

身后,东宫的殿宇在秋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沉默而巍峨。

......

不出三日,晨光初透窗纸时,司东寺公务房已有了更响亮的声响。

张勤推开房门,见陈海正蹲在墙角樟木箱前翻找。

箱盖敞着,里头堆满各式舆图、卷宗,还有几卷用油布仔细裹着的长轴。

陈海抽出一卷,解开系绳,在晨光里抖开——是幅船体线型图,墨线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

“侯爷,”陈海抬头,眼下泛青,“将作监昨夜送来的,说是按您上月给的初稿深化了。但有几处……”

他手指点在图中段,“这里,龙骨接榫的法子,匠作大监说从未见过,问是否可行。”

张勤接过图,就着窗光细看。

图纸用的是上等宣纸,墨线勾得一丝不苟,但在龙骨与肋板连接处,标注了个特别的交叉榫结构,旁边小字注着“需铁件加固”。

“这是我特意改的。”张勤将图铺在案上,从笔筒抽出支细毫,蘸了朱砂,“寻常海船,此处多用单榫,遇大浪易松动。用交叉榫,再加铁箍铆死,可增三成刚性。”

他在图上添了几笔,画出铁箍形状、铆钉位置。朱砂鲜艳,在墨线间格外醒目。

陈海凑近看,若有所思:“但铁件在海上易锈……”

“所以要用熟铁,浸桐油三遍,再刷生漆。”张勤搁下笔,“你去将作监,就说按此改。铁件让军器监打,他们熟铁淬火的手艺好。”

“是。”陈海卷起图纸,匆匆出门。

张勤走到墙边那排樟木箱前,打开最底下的一口。

箱里是他陆续绘制的更进一步海工资料,有帆索布置、舵机结构、甚至简单的星象导航图。纸页新旧不一,有些边缘已起毛。

他抽出几张关于船坞建设的。

一张画着干船坞的剖面:坞门、排水沟、绞盘、撑架。

另一张是滑道示意图,标注着坡度、润滑油脂配方。

还有张单子,列着所需材料:青石、硬木、铁链、麻绳、桐油……

这些图纸比给将作监的简略许多,很多细节只有他自己明白。

比如坞底排水沟的倾斜角度,需依当地潮汐高度计算;滑道用的硬木,最好是柞木或铁梨木,需阴干三年以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胡署丞。

“侯爷,”他手里拿着本册子,“登州来的急递。水师营地已选址,在蓬莱阁以东十里滩。地势平,避风,但滩涂软,打地基费工。”

张勤接过册子翻看。里面是登州水师都尉的亲笔,字迹粗豪,附了张简易地形图。图上用朱砂圈出营地范围,旁边批注:“此地潮差丈二,朔望大潮时滩涂尽没。”

“潮差大,船坞需筑高基。”张勤手指在图上虚划,“坞墙用青石砌,基深至少五尺。滑道末端需延伸至低潮线以下,确保随时可下水。”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快速勾勒。

先画潮位线,高潮、低潮、平均潮。

再画坞体轮廓,墙厚、门宽、绞盘位置。

又在角落列了算式,计算石料用量、工时预估。

胡署丞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侯爷,这些算法……从何而来?”

张勤笔尖未停:“早年读杂书,见过前朝将作大匠的笔记。又问了沿海老船工,综合估算的。”

他未全然说谎。脑中那些海工图书馆的数据,确需结合实际勘测调整。前日他还特意让新录的登州籍署员,回忆当地潮汐、风向、常见海流。

图纸画完,墨迹未干。张勤吹了吹,卷起:“让驿丞加急送登州。另附一句话:请都尉速勘当地石料、木料来源,报价单随回文一并送来。”

胡署丞应下,接过图纸时顿了顿:“侯爷,筑坞耗资甚巨。户部那边……”

“陛下有密旨。”张勤声音低了些,“南征期间,北边、海上皆需稳。水师船坞,可动用内库三成,其余由司东寺自筹。”

他未明说“自筹”具体所指,但胡署丞了然——世家捐资修渠的款项,经东宫转拨,已有一部分进了司东寺账房。

午后,张勤去了将作监。

监内庭院堆满木料,空气里弥漫着刨花的清香。几个老匠人正围着一艘船模争论,模型长约五尺,龙骨、肋板、船舷俱全,只是未装帆舵。

见张勤来,匠作大监迎上来,手里还拿着把角尺。

“张侯爷,”他指着船模,“按您的图,船底改成了尖底,比平底吃水深,但老朽担心……稳性?”

张勤蹲下身,手指在船模底部划过。

木料光滑,线型流畅。

“海船不同河船。”他声音平静,“海上多横浪,尖底破浪稳,且利于转向。至于稳性……”他拿起旁边一块废木料,比划着,“靠压舱石,和帆索配重。船宽也加了,你看。”

他手指在船模最宽处:“这里比旧式宽两尺,重心更低。”

老匠人眯眼打量,又用角尺量了量,半晌点头:“某明白了。只是这帆……”

张勤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画着纵帆布局,主帆、前帆、三角帆,帆面比例、支索角度皆标得详细。

“用纵帆,逆风可走‘之’字形。比横帆更灵。”他指着帆角,“这里加帆骨,硬挺,吃风稳。”

匠人们围拢过来,有人拿起炭条在废木上临摹,有人低声议论。

一个年轻匠人忽然问:“侯爷,这帆索如此复杂,水手可能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