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练。”张勤只说了一个字。

他起身,走到旁边一堆木料前。木料是柞木,已阴干两年,纹理细密。他拾起一块碎料,手指搓了搓:“这批料,何时能开?”

“下月初可开料。”匠作大监跟过来,“龙骨料选的是百年柏木,正在后院熏蒸,去虫增韧。”

张勤点头:“龙骨接榫处,铁件打好了么?”

“军器监昨日送来了。”匠作大监引他往后院走。

后院棚下,整齐摆放着数十件铁制构件。有带孔的铁箍,有锃亮的铆钉,还有几副奇形的连接件。张勤拿起一只铁箍,入手沉实,边缘打磨得光滑,内侧刻着细密的防滑纹。

“这是按您要求,加了纹路。”匠作大监道,“匠人说,如此与木头咬合更紧。”

“甚好。”张勤放下铁箍,“首批先打二十套。登州船坞那边,立等要用。”

离开将作监时,日头已偏西。张勤没回司东寺,去了崇贤馆西侧的一处小院——那是他特批给海事署新员临时使用的工房。

推门进去,屋里堆满了海图、日志、算筹。李恪和另外三个署员正围着一张巨大的海岸线图,用炭条标注。见张勤进来,忙起身行礼。

“继续。”张勤摆摆手,走到图前。

图上已标出登州至新罗的主要航线、暗礁区、季风风向。李恪指着一段海岸:“侯爷,这段老日志记载‘秋多西风,船行需贴岸’,但去年有商船在此遇漩涡,险些倾覆。”

张勤俯身细看:“漩涡因何而起?”

“不明。”李恪摇头,“只知发生在朔日大潮时。”

张勤沉默片刻,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纸,画了段海岸线,又画了海底地形示意:“可能是海底有陡坎,潮水流过形成涡。你们计算一下这段潮差,再结合海底地形推测。”

他点了点图中一处:“这里,下次商船过时,雇水性好的渔民潜下去看看。若真有陡坎,航线需外移半里。”

几个署员点头,有人立刻开始拨算盘。

张勤在屋里转了转,看见另一张桌上摆着几个船模,是用软木削的,粗糙,但帆、舵俱全。一个黑瘦的署员正对着窗外的风,调整帆的角度。

“你叫什么?”张勤问。

署员忙站直:“回侯爷,小人赵栓,登州人,家里世代渔民。”

“这模型,能走‘之’字形么?”

赵栓挠挠头:“试过,但帆转角度不对,总是偏。”

张勤拿起模型,看了看帆索连接处,又看了看赵栓手边的小滑轮、绳索。

他抽出匕首,削了块木片,嵌在帆脚处:“这里加个撑片,帆形更挺。滑轮改到这里,省力。”

赵栓按他说的改了,将模型放在风口。帆吃饱风,模型缓缓移动,果然比之前灵便。

“谢侯爷指点。”赵栓眼睛发亮。

张勤拍拍他肩膀:“好好琢磨。往后水师的帆手,就从你们中出。”

走出小院时,暮色已合。秋风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张勤站在阶上,回望了一眼屋内透出的灯火。灯火昏黄,映着那些伏案的身影。

他想起脑中图书馆里那些巨舰的图像,那些横跨大洋的帆影。

路,还很长。

......

十月初七,寅时三刻,长安城还在沉睡。

金光门外五里,有处废弃的砖窑。

窑洞塌了半边,剩下个黑黢黢的入口,像巨兽张着的嘴。

窑前空地上,停着数架雪橇,二十匹矮壮的马在晨雾里喷着白气。

宇文成都站在窑洞口,身上已换了全套行头。

内里是特制的加厚羊皮袄,外套防风油布衣,脚蹬牛皮长靴,靴筒塞进裤腿,用皮绳扎紧。

他正低头检查一副雪橇的绑绳,手指用力拉扯,绳结纹丝不动。

二十个人在他身后默默整理行装。

十人穿着玄甲军褪下的旧皮甲,虽无铭牌,但站姿笔挺;

十人穿着囚衣改的粗布袄,眼神里带着死囚特有的灰暗与决绝。

每人脚边都堆着同样制式的包裹:皮睡袋、铁皮炉、小陶锅、干粮袋、药包。

晨雾浓得化不开,只能听见皮绳摩擦的窸窣声、马蹄刨地的闷响,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卯时初,窑外小路上传来马蹄声。

三骑踏破晨雾而来。

李建成在前,披着玄色大氅。

李世民稍后,一身劲装。

张勤在最后,青灰披风下鼓鼓囊囊,似是揣着东西。

宇文成都直起身,抱拳行礼。

身后二十人也齐刷刷站直。

李建成下马,目光扫过队伍,在几个死囚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宇文成都身上。

他没说话,走到第一架雪橇前,伸手摸了摸橇底的光滑骨条。

“都备齐了?”他问,声音在雾里有些飘。

“齐了。”宇文成都答,“干粮够三月,药材按张侯爷单子备足。雪橇试过,冰上载重可行。”

李世民走到马匹旁,挨个拍了拍马脖子。

马儿温顺地蹭他手心。“这些滇马,”他说,“耐寒,脚力稳,但过金山后就得放归。可惜了。”

“不可惜。”宇文成都道,“带不过雪原,徒耗草料。”

张勤从披风下取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二十个扁铁盒。

盒面刻着简易的星辰图案。“司天监赶制的。”他将铁盒一一分发给队员,“打开,里面是北天星辰图,标注了北极星位置。若迷路,夜观星象可辨方向。”

一个玄甲军老兵接过,打开铁盒。

盒盖内侧嵌着块打磨光滑的铜片,上面蚀刻着星图,线条细密。

他对着渐亮的天光看了看,小心合上,塞进怀里。

李世民走到队伍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雾渐渐散了,能看清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此番北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为开疆,不为掠地。只为探一条路,寻几样种子。”

他顿了顿:“路,或许根本不存在。种子,或许根本寻不着。你们中,或许没人能回来。”

没人动,也没人出声。

只有风掠过枯草,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