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七月二十日,寅时三刻,北京。
柳生新左卫门骑在马上,沿着长安街向东行进。天色未明,街巷间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传出很远。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缀补子的吉服,直身款式,腰间束着鸾带。补子上绣的是一头猛兽——不是飞鱼,不是麒麟,是一头狴犴,龙生九子之一,形似虎,有威力,主讼狱。这是他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服补子,正三品,武官。
他身后跟着六名随从。左边两个是朝鲜护卫,腰间佩着倭刀,面容沉毅;右边两个是定国公府陪嫁来的老家将,穿着青色罩甲,腰间悬着雁翎刀;最后面两个是汉人缇骑,标准的锦衣卫打扮,玄色罩甲,绣春刀。六个人三种来历,跟在他身后,像是一支拼凑起来的队伍。柳生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这支队伍有些不伦不类,但光复朝的士大夫们偏偏就流行这个——身边没有几个朝鲜护卫或倭人护卫,就好像不是皇帝的潜邸旧臣,像是没人理的降臣。他每次看到那些文官身后跟着的倭人侍卫,心里都觉得有些荒唐,但脸上从来不会表现出来。
一行人行至长安左门外,柳生勒住马,翻身下鞍。他将缰绳扔给身后的缇骑,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掖门。按规制,百官入朝,文官走东掖门,武官走西掖门,他虽是锦衣卫指挥使,却兼着武职,自然走西掖门。他刚走到掖门口,就听到前面几个等候入朝的官员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清晨的寂静中,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吕封齐也是糊涂,这种事也敢往上报……”
“……听说那位身子沉了,想问问有没有旨意……”
“……中都留守管好凤阳的皇陵就是了,操这种心做什么……”
柳生脚步不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中都留守吕封齐上了一份禀报,说凤阳的张夫人身子日渐沉重,请示朝廷是否有旨意。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魏忠贤那天在暖阁里呈送奏疏时,他就在不远处候着。他当时就觉得,这份禀报送得不是时候——不是时机不对,而是朝局不对。成国公案还没了结,魏忠贤刚放出来,钱谦益上了一道《请正阉寺名分疏》,朝堂上正暗流涌动,这时候把张嫣的事摆到御前,无异于往沸油里泼一瓢水。
他没有加入那些官员的议论,只是默默地走过掖门,穿过长长的甬道,向皇极门方向走去。
皇极门外的丹墀上,百官已经按品级列好了班次。文官在东,武官在西,各着朝服,手持笏板,肃然而立。柳生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按品级该站在武官班列的前列。他走过去时,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刑部主事王世扬站在文官班列的中段,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大理寺评事陆世科站在更靠后的位置,手里握着笏板,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默诵什么;都察院御史韩文镜站在言官班列中,目光炯炯,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咬人的猎犬。
他的目光继续往后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他侧耳听了听,似乎是几个年轻的庶吉士在交头接耳。
“孙兄,你这头发……”
“怎么了?我剃了月代头,有什么不妥吗?”
“不是不妥,只是……这也太倭气了……”
“倭气?你懂什么!陛下起于东瀛,潜邸旧臣多是东瀛出身,咱们既然是新朝的臣子,就该学着新朝的规矩。我听说内阁里几位阁老私下都开始穿倭服了,咱们这些庶吉士若不跟上,将来怎么入阁?”
柳生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几个庶吉士身上。为首的年轻庶吉士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头上剃着月代头——前额至头顶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后面的头发束成一个小髻,正是标准的日本武士发型。柳生盯着他那颗半秃的脑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孙庶吉士。”
孙之獬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是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连忙躬身行礼:“朱缇帅。”
柳生没有还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之獬那颗半秃的脑袋,缓缓开口:“本官方才听你说,陛下起于东瀛,所以咱们该学东瀛的规矩?”
孙之獬赔笑道:“下官只是觉得,既然新朝鼎立,总该有些新气象——”
“新气象?”柳生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东瀛和朝鲜各有风俗,本朝以建文正统绍承大统,当以太祖高皇帝之法为本。陛下起于东瀛,那是陛下的出身;本朝立于中原,是本朝的根基。你一个庶吉士,不读太祖的《皇明祖训》,不去钻研本朝的典章制度,反倒剃了个月代头来上朝——你是觉得太祖高皇帝定的衣冠制度,不如东瀛的武士好看?”
孙之獬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柳生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扎在他脸上,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的几个庶吉士也都低下了头,不敢吭声。柳生没有再看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位置。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声,但没有人敢再大声说话。
卯时正,钟鼓齐鸣。
皇极门缓缓开启,鸿胪寺官员高唱入班。百官整肃衣冠,依次步入皇极门,穿过丹陛,向奉天殿方向行进。柳生走在武官班列中,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佟太师,努尔哈赤。这位建州卫的老都督,如今是光复朝的一品文官,戴七梁冠,穿绯色朝服,手持玉笏,每天准时上朝,从不迟到。柳生有时候觉得这老头也挺不容易的,一身暗伤,大热天的穿着厚厚的朝服,还得跟着百官一起跪拜起立,换了一般人早就扛不住了,他却一天不落。
奉天殿内,香烟缭绕,乐声肃穆。皇帝已在宝座上端坐,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黄色衮服,面容在旒珠的遮蔽下显得有些朦胧,看不真切。鸿胪寺官员高唱赞礼,百官行一跪三叩头礼。乐声起,乐声止,礼毕,百官复位。
按规制,今日是常朝,不是朔望大朝,所以没有“圣躬万福”的致辞,也没有午门外谢恩见辞官的“五拜三叩头”。常朝的议程比较简单——有本奏事,无本退朝。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会那么简单。
柳生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按例侍立于御座右侧。他站的位置极好,可以俯瞰整个大殿,看到每一个官员的表情和动作。他看到文官班列中,钱谦益站在前列,手持笏板,面色平静;他看到武官班列中,努尔哈赤坐在御赐的绣墩上——他是少数几个被赐座的元老之一——但每次有官员出班奏事,他都要扶着膝盖站起来,等奏事完毕再坐下,如此反复,甚是辛苦;他还看到魏忠贤站在御座左侧后方,穿着五品内官的青色圆领袍,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谨,像一尊雕塑。
一名言官从班列中走了出来。那言官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长髯,手持笏板,走到殿中,跪了下来:“臣,户科给事中刘宗周,有本奏上。”
皇帝的声音从宝座上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准。”
刘宗周直起身,目光直视御座,声音朗朗:“臣闻之,明王治国,必先去奸佞,清君侧。燕庶人之所以失国,盖因阉贼魏忠贤窃弄威福,荼毒忠良。杨涟、左光斗诸君子,皆死于其手。今此獠不惟不诛,反释出诏狱,授以官职,列于朝班。臣窃以为不可。”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魏忠贤身上。魏忠贤依然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刘宗周说的不是他。
刘宗周继续说道:“此獠不祥,其义子刘应坤窃据锦州,抗拒王师,是为不忠。义父如此,义子亦然。臣请陛下速斩魏忠贤,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他说完,叩首于地,不再言语。
大殿中安静极了。柳生站在御座右侧,目光扫过殿中百官——钱谦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笏板,像是在研究那上面的纹路;王世扬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韩文镜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努尔哈赤坐在绣墩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握着玉笏,目光在刘宗周和魏忠贤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移开,望向大殿顶端的藻井,像是在数那上面的格子。
柳生的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他看到魏忠贤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魏忠贤现在面临一个困境——按照大明的规制,皇帝没有点名问他,他不能擅自答话。擅自代答,等同“诈传圣旨”。《大明律》写得清楚,“诈传一品、二品衙门言语”杖一百徒三年,宦官传旨需皇帝授权,擅自代答属“诈传中旨”,情节更重。但那是旧制度。天启朝时,魏忠贤别说扑通跪下请罪,就是代皇帝答话也依旧无碍。可现在不是天启朝了。他刚出来,脚跟还没站稳,他不敢造次。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刘给事中之言,朕知道了。刑部何在?”
刑部主事王世扬从班列中走出,跪于殿中:“臣在。”
“刘宗周所奏之事,依《大明律》该如何处置?”
王世扬直起身,声音平稳:“回陛下,依《大明律·刑律·贼盗》,谋反大逆,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连坐之法,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年十六以上皆斩。义父便在此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依律,义父若不知情且未参与谋反,可不受处罚;若知情不报或支持义子谋反,则被视为共犯,受严惩。”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头看向文官班列的前列:“钱阁老怎么看?”
钱谦益从班列中走出,跪于殿中。他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先叩首,然后直起身,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刘给事中所奏,有其道理,然亦有可商榷之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魏忠贤之罪,在燕朝时确凿无疑。然陛下释之,必有陛下之深意。臣不敢妄测圣意,但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追究魏忠贤的旧罪,而是解决辽西的问题。刘应坤据守锦州,抗拒王师,若能将之招抚,使其归顺朝廷,则辽西可不战而定。至于魏忠贤——他既已出狱,若能为朝廷出力,说服其义子归顺,亦是戴罪立功之举。”
刘宗周跪在地上,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钱阁老此言差矣!魏忠贤乃燕逆祸首,其罪当诛!若因其义子据守锦州便赦其罪,那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朝廷的法度,难道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吗?”
钱谦益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答道:“刘给事中,朝廷的法度自然不可讨价还价。但朝廷的策略,却可以因时而变。辽西数城,困守孤岛,若能不战而降,既可保全将士性命,又可彰显朝廷宽仁。若一味主杀,逼得刘应坤狗急跳墙,反倒不美。”
刘宗周还要再说,皇帝抬起手,制止了他。皇帝的目光转向御座左侧后方:“魏忠贤。”
魏忠贤从御座侧后方走出,跪于殿中。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叩首于地,声音沙哑:“臣在。”
“方才刘给事中和钱阁老的话,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魏忠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回陛下,刘给事中所言,句句是实。臣在燕朝时,确实做了许多错事。杨涟、左光斗诸君子之死,臣难辞其咎。臣不敢为自己辩解,也不敢求陛下宽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但钱阁老所言,亦有其道理。刘应坤是臣的义子,臣对他有养育之恩。若臣能亲赴锦州,说服他归顺朝廷,臣愿以此残躯,为朝廷尽最后一份力。若他不降,臣愿亲手斩之,以正国法。只求朝廷——宽恕他麾下将士的性命。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不该为刘应坤一人之错陪葬。”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刘宗周跪在地上,脸色铁青,但没有再说话。钱谦益站在班列中,微微低着头,面无表情。努尔哈赤坐在绣墩上,目光在魏忠贤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望向大殿顶端的藻井,像是在思考什么。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魏忠贤,你写一封信,让李朝钦送去锦州。告诉刘应坤——朕给他三个月。三个月内,他若归顺,朕保他性命,保他部将性命,保他麾下将士性命。三个月后,他若不降,朕便让佟太师亲自率军踏平锦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至于你——若能说服刘应坤归顺,朕便算你戴罪立功。若不能——那你便回诏狱里去,继续想你那些‘规矩’和‘权衡’。”
魏忠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地面,声音沙哑:“臣——领旨。”
皇帝没有再说话。鸿胪寺官员高唱“退朝”,乐声再起,百官跪送皇帝离座。柳生站在御座右侧,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然后转过身,走下丹陛,混入退朝的人流中。
他走过魏忠贤身边时,看到那个老太监还跪在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柳生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走出奉天殿,走过皇极门,穿过长长的甬道,向宫门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炽热地倾泻在宫墙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刺目的白光。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心中想着那封即将送往锦州的信。
他不知道魏忠贤会怎么写那封信。但他知道,那封信,将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散朝之后,魏忠贤回到河边直房,在案前坐了很久。窗外是护城河浑浊的流水,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在午后的阳光中打着旋儿。他面前铺着一张素白的纸,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落笔。
“应坤吾儿如晤:
辽西风霜,三年矣。每一念及,辄夜不能寐。汝在锦州,可安否?麾下将士,可无恙否?
老夫今在京师,蒙陛下不杀之恩,授以五品内官之职,俾得效犬马之劳。每侍御前,未尝不念及汝。汝自幼随老夫,老夫视汝如己出。汝之才具,不在刘应坤之下,老夫常以此为傲。然今之势,非老夫所能独支矣。
昔南宋之季,张世杰、李庭芝、文天祥三人,皆一时人杰也。张世杰以舟师扼崖山,李庭芝以孤城守扬州,文天祥以忠义号召天下。其志可嘉,其节可敬。然崖山之役,海水尽赤;扬州之围,城中易子而食;文天祥被执,从容就义。三人之死,固重于泰山,然其所以死者,为宋室也。宋室已亡,死者不可复生,存者不可复振。老夫每读史至此,未尝不掩卷长叹。
今之锦州,犹昔日之崖山、扬州也。汝以孤城抗王师,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能守几何?老夫非劝汝降也,老夫劝汝审时度势也。光复皇帝以三韩之甲,重光大明,天命所归,非人力所能抗。汝若归顺,陛下已许保汝性命,保汝部将,保汝麾下将士。汝不为自己计,独不为麾下数千将士计乎?
老夫在诏狱中,尝思一事:老夫一生,权衡利弊,算计得失,自以为聪明。然权衡来权衡去,终不免身陷囹圄。出狱之日,老夫始悟:天下事,非尽在权衡中也。有时当守一‘义’字,有时当守一‘仁’字。今汝守锦州,义也;然若因守义而致数千人丧命,仁乎?老夫不敢以‘义’劝汝弃‘仁’,亦不敢以‘仁’劝汝弃‘义’。惟愿汝深思之。
老夫老矣,无所用于世。惟愿于余生中,见汝平安。若汝能归顺,老夫当亲至锦州,与汝一醉,以解三年之思。若汝执意不降,老夫亦不敢强求。惟愿汝保重,勿以老夫为念。
老夫在京师,待汝佳音。
忠贤泣血谨书。
光复二年七月二十日。”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将信折好,封入一只信封。信封上,他用工整的楷书写下了八个字——“锦州刘应坤将军亲启”。
他拿着那封信,走出直房,站在护城河边,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李朝钦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魏忠贤才缓缓转过身,将那封信递给李朝钦,声音沙哑:“送去锦州。亲手交给刘应坤。”
李朝钦双手接过信,躬身道:“儿子遵命。”
魏忠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望着护城河中浑浊的流水,望着水面上那些在夕阳中泛着金光的枯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吧。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