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七月二十二日,午后。北京,宫城,养心殿暖阁。
赖陆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份从中都留守司转来的禀报。吕封齐的措辞极为谨慎,通篇没有一句确凿的话,只说“张夫人身子日渐沉重”“凤阳暑湿交蒸,医药难效”,最后小心翼翼地请示“是否有旨意”。
他将禀报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蝉鸣,在午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完子坐在他侧后方,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的目光落在那份禀报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压制过的平静:“陛下,臣妾能说两句吗?”
赖陆没有回头:“说。”
完子放下团扇,坐直了身体:“臣妾知道,臣妾不该过问前朝的事。但这件事,臣妾绕不过去。那篇赋,是臣妾写的。臣妾写的时候,只是想悼念姨母,没想到会被人拿去传抄,更没想到会传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臣妾当初以为,陛下把她送到凤阳,是让她自生自灭。臣妾虽然觉得有些不忍,但也没有说什么。因为臣妾知道,那是朝政,不是臣妾该过问的。可现在吕封齐说她身子沉了——臣妾不是大夫,但臣妾知道,一个女人身子沉了是什么意思。”
赖陆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完子看着他平静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臣妾斗胆问一句——陛下打算怎么办?”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淡:“你觉得朕该怎么办?”
完子被反问了一句,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咬了咬嘴唇:“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陛下的。臣妾知道,陛下连见都没见过她。臣妾也知道,那篇赋是臣妾写的,不是陛下写的。可天下人不知道。天下人只知道,陛下写了一篇赋,赋里写的美人长得像张嫣,然后张嫣就怀孕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委屈:“臣妾不是心疼她。臣妾是心疼陛下。陛下什么都没做,却被天下人骂成好色之徒。臣妾写的赋,却被天下人传成是陛下的情诗。臣妾……”
她没有说完,声音哽住了。她低下头,用团扇挡住了自己的脸。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金氏从侧座上站起身,走到完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没有看赖陆,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臣妾也说两句吧。”
赖陆点了点头。
金氏沉默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言辞,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臣妾在朝鲜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宫里的女人,被流言困住,被谣言毁掉。有的确实做了错事,有的什么都没做。但不管做没做,只要流言一起,就没有人能干干净净地脱身。”
她顿了顿:“臣妾不知道张氏有没有做错事。臣妾只知道,她现在怀着孩子,在凤阳,没有大夫,没有药材,没有靠谱的稳婆。如果朝廷不管她,她和孩子都可能活不下来。到那个时候,天下人不会说‘是朱由校逼死了她’,天下人会说‘是光复皇帝见死不救’。”
她说完,退回自己的座位上,不再言语。
赖陆依然没有回头。他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份禀报,又看了一遍,放下。他没有说“接”,也没有说“不接”,只是将那禀报折好,收入袖中,淡淡道:“朕知道了。”
完子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赖陆说“知道了”,就是暂时不打算做决定的意思。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知道,他不会告诉她。
锦州,七月二十四日。
刘应坤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辽西平原。平原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三个月前,那里还能看到光复朝的斥候骑兵,偶尔还能看到几顶帐篷。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没有人,是没有活人。
封锁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月。光复朝的水军封锁了辽西走廊的海岸线,朝鲜的水军封锁了鸭绿江口,建州的骑兵封锁了陆路通道。锦州城变成了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海,海面上全是敌人的船。
城里的粮食还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没有援军,就只能杀马。马杀完了,就只能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就只能吃土。土吃完了,就只能等死。
刘应坤转过身,走下城墙,回到自己的值房。值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桌子上放着一封信——是今天早上从城外射进来的,绑在一支箭上,箭杆上刻着“魏”字。
他拿起那封信,没有立刻打开。他认得那个字迹——那是他义父魏忠贤的字。他在内书房学字的时候,魏忠贤手把手教过他,一笔一划,他都记得。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到“老夫在京师,蒙陛下不杀之恩”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看到“今之锦州,犹昔日之崖山、扬州也”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看到“老夫不敢以‘义’劝汝弃‘仁’,亦不敢以‘仁’劝汝弃‘义’”时,他闭上了眼睛。
他握着那封信,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他站起身,走出值房,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几个将校正蹲在地上,围着一堆半湿不干的柴火发愁。那柴火是刚从城外砍来的,淋了几场雨,怎么也点不着。一个将校抬起头,看到刘应坤,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刘公公,你说这柴火,它怎么就点不着呢?”
刘应坤没有回答。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将校围着柴火发愁,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起三年前,他刚来锦州的时候,城里还有三千精兵,粮草充足,士气高昂。那时候,他们还能出城打几场小仗,还能跟建州的骑兵过上几招。现在,三千精兵只剩下一千多人,粮草只够一个月,士气低落到连生火做饭都成了难题。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湿漉漉的树枝,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回地上,开口,声音沙哑:“点不着就别点了。传令下去,今晚不生火,将士们啃干粮。”
那将校愣了一下:“公公,干粮也不多了。”
刘应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省着吃。”
他转身走回值房,在桌前坐下,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不得不承认,义父说得对——锦州守不住了。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士气。他守在这里,除了等死,没有任何意义。但他不能投降。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怕投降之后,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他刘应坤,是魏忠贤的义子,是天启朝的镇守太监,是燕逆的遗孽。他如果投降了,天下人会说他“果然是个阉贼,没有骨头”。他如果不投降,天下人会说他“虽然是个阉贼,但还有几分骨气”。
他需要这个“骨气”。因为这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
他收起信,站起身,走出值房,在城中巡视。他走过一条街,看到几个士兵围在一堆篝火旁——那篝火是用城门口拆下来的门板烧的,火势很旺,映得那几个士兵的脸庞通红。他们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
“听说了吗?伪帝把张皇后收了。”
“收了?什么意思?”
“就是收了呗。还能是什么意思?一个男人收一个女人,你说是什么意思?”
“操,真的假的?”
“中都留守吕封齐报的,说是身子沉了。身子沉了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知道知道。那这孩子是谁的?伪帝的?”
“谁知道呢。反正天启爷是不认的。”
“天启爷不认,那就是伪帝的呗。”
“也不一定。说不定是别人的呢?”
“谁的?”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觉得,伪帝要是真对张皇后有意思,不可能把她送到凤阳去。你想想,你要是皇帝,你看上一个女人,你会把她送到前朝废帝身边去?”
“有道理。那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管他是谁的。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也是。反正咱们也回不去家了。”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另一个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懑:“我就是替天启爷不值。自己的老婆,被别人睡了,自己还得在凤阳窝着。这叫什么事?”
“你替天启爷不值?天启爷给你发饷吗?”
“不发。”
“那不就结了。天启爷自己都不急,你急什么?”
“我就是觉得丢人。”
“丢人?丢人的事儿多了。你老婆在家跟别人跑了,你都不知道,你还在这儿替天启爷操心?”
几个人哄笑起来。那愤懑的士兵也被逗笑了,骂了一句“滚你妈的”,然后抓起一块干粮,狠狠地咬了一口。
刘应坤站在阴影里,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出声。他转身走回值房,在桌前坐下,望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自己坚守的“骨气”,在这些士兵眼里,可能一文不值。他们不在乎天启爷有没有被戴绿帽子,不在乎张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活着回家。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一直在用“天启爷的耻辱”来激励士气,可士兵们根本不在乎天启爷的耻辱。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活着回家?能不能见到自己的老婆孩子?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义父在信里说:“老夫不敢以‘义’劝汝弃‘仁’,亦不敢以‘仁’劝汝弃‘义’。惟愿汝深思之。”他深思了。可他深思之后,发现自己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面临的,不是一个“义”与“仁”的选择,而是一个“死”与“生”的选择。他选择死,就是“义”;他选择生,就是“不义”。可他的部下呢?他们选择死,是“义”吗?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他们有什么义务陪他一起死?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吹熄了油灯。黑暗中,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歌声——是有人在唱家乡的小调,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在夜风中飘散。他听着那歌声,忽然很想哭。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黑暗中,听着那歌声,一直到天亮。
皮岛,七月二十六日。
毛文龙坐在大帐中,手里握着一份刚从海上送来的塘报。塘报上说,耿仲裕已经投降了光复朝,被任命为锦衣卫千户,正五品。毛文龙看完塘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塘报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帐中坐着的几个义子。
孔有德坐在左侧第一位,手里握着一只茶碗,目光低垂,看不清表情。耿仲明坐在他对面,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尚可喜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削一根木棍,一刀一刀,削得很慢。毛承禄坐在耿仲明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帐中安静极了。只有尚可喜削木棍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毛文龙开口,声音沙哑:“塘报你们都看了。仲裕投降了。锦衣卫千户,正五品。”
没有人说话。耿仲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义父!仲裕他——他肯定是被迫的!他不是那种人!”
毛文龙抬起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但不管他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他现在是锦衣卫千户了。这是事实。”
耿仲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毛文龙,声音沙哑:“义父,仲裕他……他会不会出卖我们?”
毛文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仲裕不会出卖我们。他是你弟弟,我看着长大的。他不是那种人。”
耿仲明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孔有德放下茶碗,开口,声音平稳:“义父,仲裕投降的事,末将以为不必过于担心。他只是一个千总,知道的事情有限。就算他把知道的全说出来,也伤不到我们的筋骨。倒是刘公公那边——末将听说,魏忠贤给他写了一封信。”
毛文龙的眉头微微一动:“信?什么信?”
孔有德摇了摇头:“具体内容不清楚。但听说信是李朝钦亲自送去的。能让李朝钦亲自跑一趟,这封信的分量,不轻。”
毛文龙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刘公公那边,我们不能指望太多。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哪还有余力帮我们?”
尚可喜停下削木棍的手,抬起头,插了一句:“义父,末将说句不好听的——刘公公那边,不光是没有余力帮我们,他还在拖累我们。他占着锦州,伪帝就不得不分兵围困他。要是他投降了,伪帝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到那时候,我们才是真的麻烦了。”
毛文龙没有说话。他知道尚可喜说得对。刘应坤在锦州,既是盟友,也是包袱。他不投降,光复朝就得围着他打,皮岛的压力就小一些;他投降了,光复朝就能集中兵力打皮岛。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刘应坤最好永远不要投降——但他也最好永远不要死。他活着,但不投降,这才是对皮岛最有利的局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刘公公的事,我们管不了。我们自己能做的,就是守住皮岛,等南京的消息。”他顿了顿,“至于仲裕——我相信他不会出卖我们。但为了以防万一,传令下去,所有与仲裕有过接触的人,近期不得单独出海,不得与不明船只接触。”
几个义子纷纷应诺。毛文龙点了点头,正要宣布散帐,孔有德又开口了:“义父,末将还有一件事。”
“说。”
孔有德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末将听说,伪帝把张皇后收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孔有德身上。毛文龙的眉头皱了起来:“收了?什么意思?”
“就是收了。”孔有德说,“中都留守吕封齐报的,说张皇后身子沉了。凤阳那边都传遍了,说孩子是伪帝的。”
耿仲明抬起头,冷笑了一声:“操。伪帝还真是不要脸。”
尚可喜继续削他的木棍,头也不抬地说:“他要脸干什么?他要脸能当皇帝?”
毛承禄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孔有德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天启爷不认。天启爷说不是他的,那就是伪帝的呗。”
“也不一定。”尚可喜说,“说不定是谁的呢。”
“谁的?”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觉得,伪帝要是真对张皇后有意思,不可能把她送到凤阳去。你想想,你要是皇帝,你看上一个女人,你会把她送到前朝废帝身边去?”
耿仲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猜了。管他是谁的,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弄到粮食吧。没粮食,什么都白搭。”
尚可喜放下木棍和匕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说到粮食,末将倒是想起一件事——刘公公那边,好像也没粮食了。”
毛文龙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刘公公那边,我们帮不上忙。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尚可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帐中又陷入了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孔有德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们说,伪帝跟张皇后,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耿仲明翻了个白眼:“你管他有没有呢?”
“我就是好奇。”孔有德说,“你说伪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朝鲜的,倭国的,建州的,他想要谁不行?非得去碰一个前朝的废后?”
“也许他就好这口呢?”尚可喜嘿嘿笑了一声,“你没听人说吗?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张皇后是天启爷的正宫娘娘,伪帝把她收了,不就是打了天启爷的脸吗?”
“有道理。”孔有德点了点头,“不过我觉得,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你想啊,伪帝要是真想打天启爷的脸,他干嘛不早点收?非得等到张皇后怀孕了才收?”
“也许他之前不知道呢?”
“不知道?中都留守都报上来了,他能不知道?”
“那你说为什么?”
孔有德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毛文龙听着几个义子的议论,没有插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帐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海面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行了,别猜了。不管伪帝跟张皇后有没有那回事,都跟咱们没关系。咱们要做的,是守住皮岛,等南京的消息。散帐。”
几个义子站起身,纷纷走出大帐。毛文龙坐在案后,没有动。他望着帐外那片暗红色的海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仲裕……你可千万别糊涂啊。”
及光复二年七月二十九日,夜。养心殿东暖阁。
赖陆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三份奏疏。他没有看它们,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晚风从半开的窗隙中渗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批任何一份。他只是将它们摞在一起,放在案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他望着那些灯火,沉默了很久。
暖阁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完子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不高,却带着一丝刻意压制过的平静:“陛下还没歇息么?”
赖陆没有回头:“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完子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盏茶和一碟点心。她将托盘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案角那三份摞在一起的奏疏,没有问,只是将茶盏端起来,递到赖陆手边:“夜里凉,陛下喝口热茶。”
赖陆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茶盏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温热而妥帖。他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漂浮的几片茶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疲惫:“完子,你说朕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
完子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陛下不是优柔寡断。陛下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不会让任何人受伤的时机。”完子说,声音很轻,“但臣妾以为,那样的时机,永远不会来。”
赖陆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盏,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放在案上,转过身,看着完子:“你说得对。也许那样的时机,永远不会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三份摞在一起的奏疏上,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那就让它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