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王三千吐出一口烟,眼睛依然闭着。
“顺手而已。我这人,最看不惯祸及妻小的畜生。有仇报仇,动家人,算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平淡,可徐浪听出了里面那股属于江湖人的、快意恩仇的硬气。
王三千似乎比之前平静了许多,那种疯癫癫的气质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正在慢慢解开的枷锁。
“钱的事,待会儿就让人送来。”徐浪说。
王三千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他睁开眼,看向徐浪,眼神里没有喜悦,反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忧虑:
“够了。只是......怕有钱,也未必有用。”
徐浪看着他:“不够?”
“不是钱的问题。”王三千摇摇头,重新闭上眼,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徐浪沉默片刻,缓缓道:
“船到桥头自然直。这话我从前不信,现在......信了。不管你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说一声。我一定尽力。”
王三千忽然睁开眼,转头看向徐浪。
那双总是浑浊、或者充满戾气的眼睛里,此刻泛起一丝真正的困惑。
“我很想问一句,”他盯着徐浪,一字一顿,“你为什么这么信我?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咱们这才第一次正经打交道。你从哪儿知道我?又凭什么信我?”
他顿了顿,不等徐浪回答,抬手制止:“先别急着说。我换个问法——”
王三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我欠你这么大一个人情。你可以直说——要我杀谁?”
这话问得直接,赤裸,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干脆和血腥气。
徐浪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笑,而是一种......仿佛早就在等这个问题的、了然于胸的笑。
“这么直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走,上楼顶透透气。有些事,边吹风边说。”
广南市警局的楼顶很空旷。
夜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而这里,只有几盏昏暗的景观灯,和两个站在栏杆边的男人。
一名警察殷勤地开了铁门,又识趣地迅速消失。
楼顶只剩下他们。
“听说,”徐浪转过头,看着王三千被风吹乱的头发,“你用一把砍柴刀,挡了十发子弹?”
他目光落在王三千的袖口:“能让我看看吗?”
王三千没说话。
他只是手腕一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一柄黝黑、朴实、甚至有些锈迹的砍柴刀,就滑入了他的掌心。
他递过去。
徐浪接过刀。
刀很沉,刀柄被磨得光滑,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手指抚过刀面上那几个新鲜的、狰狞的弹痕凹坑,动作很轻,像在触摸某种伤疤。
“这刀,”徐浪轻声说,“配不上你。”
王三千眼神动了动,没接话。
“你应该有一把更好的刀。”
徐浪抬起头,目光灼灼。
“宝刀赠英雄。我那儿,恰巧收着一把唐刀——真正的古物,开了刃的。我觉得,它适合你。”
王三千脸上依旧无喜无悲。
刀?
对他来说,刀是工具,是延伸的手臂,也是......罪恶的载体。
每次握刀,他想起的不是纵横快意,而是血,是惨叫,是那些永远无法安息的亡魂。
他沉默着。
徐浪也不在意。
他把柴刀递还,然后,忽然退后两步,摆开了一个架势。
左脚前滑,后脚偏移,腰部微拱。
右手虚握,仿佛持刀,左手按在腰侧。
一个起手式。
王三千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徐浪的动作,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徐浪动了。
没有刀,他却舞出了一片无形的刀光!
身影忽左忽右,步伐灵动如鬼魅,手臂挥洒间,仿佛真有一柄利刃在空气中切割出嘶嘶的风声!
周围的空气被搅动,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气旋,衣角被风带起,猎猎作响!
那动作,那韵律,那刀意......
王三千脸上的平静彻底粉碎。
他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喃喃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良久,徐浪收势。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走回王三千面前,把柴刀塞回对方手里,然后转过身,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景。
“王先生,”徐浪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有些飘忽,“你相信......梦吗?”
“梦?”
王三千眉头紧锁,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完全不明白,这跟梦有什么关系,跟他王家绝不外传的刀法有什么关系。
徐浪不急着解释。
他望着那片灯海,声音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曾经,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使一柄唐刀。我们每天都在一片虚无的地方对决。最开始,我连他三刀都接不住,然后就醒了。”
“可这个梦,一个月里,我至少要做上十次。就这样,过了七八年。”
徐浪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王三千。
他的眼神很清澈,也很复杂:
“在梦里,我慢慢能接住他的刀了。十刀,二十刀,一百刀......最后,我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
“直到有一天,在梦里,我赢了他。”
“他的唐刀脱手,掉在地上。他终于开口,告诉了我他的名字,还有......一些他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故事。”
夜风呼啸。
王三千僵在原地,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他死死盯着徐浪,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荒诞,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激动,最后,全部凝固成一片空白。
那双阅尽沧桑、沾满鲜血的眼睛里,第一次,涌出了某种近乎脆弱的水光。
“你......”
王三千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说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徐浪看着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王、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