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王三千眼中最后一点迷茫和挣扎。
他定定地看着徐浪,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真诚。
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信他!
信这荒唐的梦,信这不可思议的缘分!
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凭什么?
就凭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就凭一套似曾相识的刀法?
可王三千终究是王三千。
那个在柬埔寨破庙里对月独饮、在血雨腥风中走过半生的男人,骨子里信的,从来不是逻辑,而是直觉,是那股冥冥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自从当年在老家犯下那桩滔天大罪,逃到柬埔寨白马市那座荒庙后,十几年里,他总做一个怪梦。
梦里有一道白影,看不清面目,却使着一手凌厉的刀法,与他搏杀。
起初,白影接不下他几招。
可年复一年,那白影越来越强,刀法越来越刁钻,有时甚至逼得他手忙脚乱。
直到几年前的一个雨夜,在梦中,他败了。
刀脱手的那一刻,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或许这场折磨他十几年的梦,终于要结束了?
或许,他这罪孽深重的一生,也该在梦中画上句号?
可天亮了,他醒了。
没死,还活着。
梦,也再没来过。
这件事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从未对人提起。
一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说梦见刀客对决?
谁信?
何况,他早已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所有过往,都埋进酒里,埋进那看似疯癫的外表下。
直到今天,被徐浪一字一句,剥开。
王三千的呼吸有些乱。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可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那道白影......会是徐浪吗?
不可能。
那时候的徐浪才多大?
一个孩子,怎么可能闯入他一个成年刀客的梦境?
可如果不是徐浪,又怎么解释这一切?
那熟悉的刀法路数,那些本该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王三千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
罢了,江湖人讲究缘法。既然遇上了,信了,就不必再刨根问底。
“那人最后告诉我,”徐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叫王三千,住在柬埔寨白马市的一间破庙里。”
“我起初不信,只觉得是个荒诞的梦。可后来......还是派人去找了找。”
徐浪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自嘲和感慨之间的笑容:
“王先生,你说,这些话是不是听起来特别可笑?像个蹩脚的故事?”
王三千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
“非也。”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徐浪,望向远处虚无的夜空,声音低沉却清晰:
“尽管我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梦境,但你能使出我王家的刀法,仅此一点......就算梦中那人不是我,也必然与我王家有极深的渊源。”
这话说得含糊,却是一种认可,一种接纳。
他没有质疑,没有嘲笑,而是用一种江湖人特有的、近乎玄学的逻辑,接受了这个解释。
徐浪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走到王三千身边,并肩靠在栏杆上。
“王先生,我之所以说这些,在你面前耍那套刀法,一方面是想验证我心里的猜测。”
徐浪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另一方面,是想告诉你——我愿意帮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梦。”
“那个梦,教会了我很多。它像一位看不见的师父,陪我走过了最迷茫的年岁。”
“所以对我来说,帮梦中的‘那个人’,或者帮与‘那个人’有关的人......是一种还愿。”
他看着王三千,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或许这种想法在你看来很幼稚,很天真。但我乐意。因为我觉得,这么做了,将来若再梦见那道身影,我能堂堂正正地对他说——我问心无愧。”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王三千久久没有说话。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铁栏杆,心底那股冰封了太久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他不是善于言辞的人。
这辈子说过最动听的话,大概就是对那个早已沉入河底的女人许下的、终究没能兑现的诺言。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
“你是性情中人。而我......只是个粗人,说不出漂亮话。”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
“如果......那道身影真是我,我会很高兴,在梦里能有这样一段缘分。”
“如果是我王家祖上的先人......我相信,他在天之灵,也能看到你的这份心。”
这话,几乎等于承认了。
徐浪心头一喜,但面上不显,只是顺着话头问:
“那么王先生......那柄唐刀,你可愿意收下?”
王三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刀。
这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爱刀,痴迷刀,刀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王家传承的魂。
可他也恨刀,怕刀——每次握刀,眼前晃过的不是纵横快意,而是飞溅的鲜血、倒下的尸体、孩子们惊恐的眼神......
收下徐浪的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重新握住那份力量,也意味着重新背负起那份罪孽。
他犹豫了。
“容我再想想。”
王三千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声音里透着疲惫。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办。”
徐浪点点头,并不强求。
他早就看出王三千眼中的挣扎,能听到这样模棱两可的答复,已经比预期的好太多。
“王先生说的要紧事......”
徐浪试探着问。
“看你神色,似乎很为难?如果是钱的问题,不必担心。”
“多少我都出得起,而且绝无他意,纯粹是想帮忙。”
“我知道你是真心。”
王三千苦笑一声。
“可这次......真不是钱能解决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太久的沉重吐出来,缓缓道:
“我回了一趟老家......去看了一户人家。当年......我欠他们太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抠出来的:
“现在那家里,只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两个孙子孙女过活。”
“孙子......几年前爬树摔下来,摔坏了脑子,痴痴傻傻的。孙女......才十岁,得了白血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