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浪自然看不懂王三千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刃有何玄机,但他明白,任何看似寻常的东西到了这男人手里,都可能化作索命的凶器。
那铁锈之下,恐怕早已浸透了无数亡魂的寒意。
“你待在旁边看着就好。”
王三千声音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人杀气外露,却脚步虚浮,三十秒足够让他们全部躺下。不过你事先说过,不能闹出人命......那改成三分钟吧,只废了他们行动能力便是。”
他顿了顿,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类似困惑的情绪:“杀人我在行。只伤不杀......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徐浪听得差点笑出声,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换个思路想想。不杀,不代表不能‘伤’。”
“伤?”
王三千低声重复,锈刃在他指间极轻地转了一圈。
那一瞬,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脊背发凉的弧度。
徐浪知道,成了。
对于一个习惯了刀锋饮血的快刀手而言,“伤人”不过是换一种更精细、也更残忍的玩法。
倘若廖博康真以为靠人数就能堆死王三千,那接下来的场面,恐怕会远超这位老爷子的预期。
轰——
杂乱的脚步声与嘶吼骤然从两侧廊道中涌出!
不下三十名黑衣壮汉手持铁棍、砍刀,如潮水般扑向庭院中央的王三千。
所有人目光都死死锁在他身上——徐浪左臂上系着的那条白布,早已表明他“非战斗人员”的身份,这是廖家事先默认的规矩。
当然,混战之中刀剑无眼,真伤了徐浪,事后追究与否,又是另一回事。
黑衣人们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却无人敢率先上前。
眼前这个浑身透着冷意的男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他们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
王三千抬眼扫了一圈,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
“要上就上。”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在每个人的心跳上,“磨磨蹭蹭,像个娘们。”
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一。”
又一根。
“二。”
“杀——!!”
侧翼三名黑衣人终于按捺不住,嘶吼着同时扑上!
刀棍携着风声,直取王三千头、肩、腰三处要害!
“这才像话。”
王三千眼中寒芒骤亮,身形如鬼魅般轻轻一错。
锈刃在昏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嗤!噗!咔嚓!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僵住,而后以诡异的姿势踉跄栽倒!
一人肩胛骨碎裂,一人手腕齐根而断,第三人则被刀背重重砸在颈侧,哼都没哼便昏死过去。
快!狠!准!
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
啊——!
短暂的死寂后,更多的黑衣人红了眼,咆哮着涌上!
庭院中顿时杀声震天,棍影刀光交织成网,将王三千单薄的身影彻底吞没。
然而,那身影却如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倾覆,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攻击。
而他手中那柄锈刃,则化作一道勾魂的暗影,每一次闪现,必伴随骨骼断裂的闷响、刀刃入肉的轻嗤,以及压抑不住的惨嚎。
徐浪静静站在角落,目光随着王三千的身影移动。
他看见那柄锈刃如何精准地挑断手筋、震碎膝盖、点破气穴——不取性命,却足以让任何一个习武之人彻底沦为废人。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血色渐渐染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
剩余的十几名黑衣人终于怕了,他们握着刀棍,围在圈外,进退两难,脸上写满惊恐。
王三千停下动作。
他微微喘息,身上那件粗布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大半——都是别人的血。
他抬手,用袖口随意擦了擦溅到脸颊上的血点,目光扫过那些颤抖的对手。
“还要继续?”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黑衣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孬种。”
王三千低哼一声,竟从怀中摸出一块灰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起刃上的血污。
那旁若无人的姿态,比任何叫嚣都更令人胆寒。
“跟他拼了——!!”人群中,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炸响,“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最后引信,剩余的黑衣人眼底涌起绝望的疯狂,嘶吼着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们不再讲究章法,完全是以命换伤的搏命打法!
王三千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凝重,但随即,那凝重化为更冰冷的兴奋。
锈刃在他掌心嗡鸣。
咻——嗤啦——!
身影如鬼似魅,在人群中穿梭。
每一次停顿,都有一人惨叫着倒下。
骨头碎裂声、刀刃破风声、压抑的闷哼与倒地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乐章。
当最后一名黑衣人捂着断裂的臂膀跪倒在地时,整个前庭已如修罗场。
呻吟声此起彼伏,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渐暗的天色里。
王三千独立于遍地哀鸿之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锈刃归鞘,他抬眼看向徐浪,轻轻点了点头。
啪、啪、啪。
缓慢的鼓掌声从内院方向传来。
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恭敬。
“徐先生,让您见笑了。”
他朝徐浪深深一躬。
“老爷已在‘听泉轩’备下薄酒,请您移步一叙。”
他目光扫过满地伤者,嘴角微微抽搐,又急忙补充。
“当然,这位先生也请一同前往。老爷特意吩咐,窖中藏有三十年陈酿,正待知己共赏。”
徐浪瞥了眼王三千。
后者脸上血污未擦,眼神却已恢复古井无波,只淡淡回了句:“带路。”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
徐浪走过那片血色狼藉时,脚步微顿,对那管家轻声吩咐:“这些人,廖家会妥善处理的,对吧?”
管家背脊一僵,连连点头:“自然,自然!一定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徐浪不再多言,与王三千并肩朝内院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景致陡然一变。
嶙峋假山、蜿蜒流水、精心修剪的松柏盆景......浓郁的和风扑面而来,甚至能听见竹筒敲石发出的清脆“嗒”声。
徐浪与王三千交换了一个眼神。
廖博康的喜好,倒是直白。
“听泉轩”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和室,纸门大开,内里灯火通明。
一位身着藏青色和服的老者跪坐于榻榻米上,正用白布细细擦拭着一只釉色温润的古陶瓶。
他身旁的刀架上,赫然横着一柄带鞘长刀——刀鞘朴素,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
听见脚步声,老者——廖博康缓缓抬头。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潭,目光先在徐浪臂上的白布扫过,随即落在浑身浴血、煞气未散的王三千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廖博康放下陶瓶,声音平和。
“徐小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手下人不懂规矩,惊扰了贵客,老朽在此赔罪了。”
“廖老言重了。”徐浪微笑入座,姿态从容,“晚辈不请自来,已是唐突。今日所见,方知廖家底蕴深厚,令人叹服。”
“虚名罢了。”廖博康摆摆手,目光转向沉默如石的王三千,“这位先生......好身手。不知如何称呼?”
“朋友。”徐浪代为答道,“今日冒昧登门,实则是为我这位朋友而来。”
“哦?”廖博康眉梢微动,视线落回徐浪脸上,“老朽还以为,徐小友是为架上那点旧物而来。”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刀架。
“刀虽好,也需真主。”徐浪坦然道,“晚辈自知福薄,不敢强求。但我这位朋友,或许与它有缘。”
廖博康凝视王三千良久,忽然伸手,指向和室另一侧一条幽深的小径。
“沿此路前行,可见一石亭。亭中有物,静候有缘人。”他语气悠远,“缘分一事,妙不可言。得之幸也,不得......亦是天命。”
徐浪心下一动,看向王三千。
后者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终于燃起一簇灼热的火光。
他虽不知前路有何物,但武者本能已让他血脉奔涌。
“去吧。”徐浪轻声道。
王三千重重点头,霍然起身,毫不犹豫踏入那条昏暗小径。
身影很快没入阴影之中。
“徐小友不随行一观?”廖博康提起温在炉上的酒壶,为徐浪斟了一杯。
“既系白绳,便不插手。”徐浪举杯致意,目光却仍望着王三千消失的方向,轻声自语,“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廖博康举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