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是在午后两点突然切入的。
那时车队正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缓行,荒原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连风都停了,天地间只剩下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然后,所有的通讯设备同时发出刺耳的蜂鸣。
那声音不是往常的信号干扰,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调制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音频脉冲——像教堂的钟声,又像庄严的宣告。艾莉几乎在瞬间切入铁堡垒的主控系统试图阻断,但对方的功率太大,频率跳转太快,她的屏蔽措施只让那声音失真了不到三秒。
一个温和的、充满磁性的男声,从每一台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传火者车队的成员们,下午好。我是伊甸的首席协调官,你们可以叫我‘信使’。”
林凡站在铁堡垒的驾驶舱里,瞳孔骤然收紧。
“丰收号的培育员们,你们厌倦了在贫瘠的土壤里艰难求生的日子吗?伊甸有完美的气候控制,有永不枯竭的洁净水源,有能够让作物一年收获十二次的永恒春天。”
“白衣号的医者们,伊甸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有完整的基因治疗技术,有能够让断肢重生的再生舱。你们的病人,不必再因为缺少一剂抗生素而死去。”
“坚垒号的战士们,伊甸有绝对安全的防护罩,有永远不会疲惫的自动防御系统。你们的战友,不必再倒在变异体的利爪下。”
“工坊号的工匠们,伊甸有取之不尽的原材料,有完整的工业生产线。你们的灵感,不必再受限于物资的匮乏。”
广播精准地切向每一个单元,像一把解剖刀,剖开所有人心里最深的渴望。
“而你们当中最特殊的那个——零。伊甸愿意给你一个真正的家。不是利用,不是研究,而是尊重。在伊甸,你将找到真正的同类。”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我们将保持这个频道的开放。任何愿意与伊甸对话的人,都可以通过这个频道联系我们。”
“愿你们找到真正的安宁。”
广播结束。蜂鸣消失。荒原重新陷入死寂。
但那份死寂,已经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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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在广播结束后的第一秒,就按下了全队紧急通讯键。
十分钟后,议事舱里坐满了人。陈老、苏婉、阿列克谢、维克多、小刀——所有核心成员全部到齐。
“有人动摇了。”小刀开门见山,“丰收号那边,有几个年轻人在议论,‘一年收获十二次’——他们动心了。”
陈老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那几个孩子是从绿洲来的,吃了太多苦。他们不是不忠诚,是太累了。伊甸说的‘永恒春天’,对他们是有吸引力的。”
“工坊号也是。”维克多接话,“老张刚才问我,伊甸说的‘完整的工业生产线’是不是真的。他不是想背叛,他就是太想要那些东西了。”
苏婉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纱布上——那是她教秦牧第一次包扎时用过的。白衣号的人,会不会也在想,如果有一间真正的医院,该多好?
林凡看着舱内的每一个人,把那些沉默看在眼里。
“伊甸的广播,针对的是人性里最真实的需求——安全、稳定、不再受苦。这些需求,我们自己也有。如果有人说自己完全不为所动,那是撒谎。”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但我要问的是——伊甸给的,真的是他们承诺的那些东西吗?”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陈老,‘一年收获十二次’的作物,需要多少化肥农药?那些东西从哪里来?”
陈老缓缓开口:“产量越高,消耗越大。这是自然规律。”
“维克多,你在伊甸待过。‘取之不尽的原材料’背后,是什么?”
维克多的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是矿工,是克隆劳工。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直到累死,然后被送进焚烧炉,换一批新的。我在伊甸亲眼见过那种生产线。它不生产希望,它生产尸体。”
“苏医生,伊甸的‘基因治疗技术’,你听说过吗?”
苏婉抬起头:“那技术是用来‘优化’人类的。不听话的,基因不合格的,都会被‘优化’掉。他们不是治病,他们是筛选。”
“阿列克谢,‘绝对安全的防护罩’外面,是什么?”
阿列克谢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是废墟。是被‘净化’过的土地。是那些不愿意被‘优化’的人被清除之后的痕迹。”
舱室内陷入沉默。
但这沉默,和之前不同了。之前的沉默是动摇,是犹豫。现在的沉默,是确认。
林凡缓缓坐回椅子上。
“伊甸给我们的,是他们筛选过的‘天堂’。那个天堂里,没有衰老,没有病痛,没有饥饿,没有恐惧。但也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没有尊严,没有爱。”
“他们说的‘永恒春天’,是用无数人的血浇灌出来的。他们说的‘绝对安全’,是把所有不服从的人清除之后留下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变得坚定。
“我们传的火,不是这种火。”
“我们传的,是在废土上挣扎着活下去的勇气,是在绝望里互相搀扶的温度。我们传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会痛,会累,会害怕,但也会爱,会守护,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他站起身。
“这就是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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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室里,很静很静。
然后,陈老站起身,走到林凡身边。苏婉站起身,走到另一边。维克多放下扳手,阿列克谢松开双臂,小刀站起身。
门外,又有人陆续走进来。丰收号的小北,工坊号的老张,游隼号的年轻侦察员,白衣号的护士李念安——他们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每一句话,然后走进来,一个一个,站到各自负责人的身后。
没有人说话。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林凡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键,切换到车队公共频道。
“传火者车队的每一个人,我是林凡。刚才的广播,你们都听到了。”
“伊甸给了我们橄榄枝。我不否认,那些东西很诱人。谁不想不再受苦?谁不想有一个安稳的家?”
“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那个‘永恒春天’,是用别人的血浇灌出来的,你们能安心享受吗?如果那个‘绝对安全’,是把所有不服从的人清除之后留下的,你们能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吗?”
“我见过伊甸的样子。阿列克谢见过,维克多见。那个地方,干净得像手术室,安静得像坟墓。那里没有争吵,没有冲突,但也没有笑声,没有眼泪,没有那些让我们成为人的东西。”
“我们传的火,不是那种火。”
“我们传的,是在废土上挣扎着活下去的勇气,是在绝望里互相搀扶的温度。我们传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会痛,会累,会害怕,但也会爱,会守护,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伊甸说他们是未来。我不信。我相信的未来,是丰收号的温室里,那株紫色叶脉的生菜,是小北每天清洗种植槽时哼的歌,是苏医生给伤员包扎时轻声的安慰。”
“那个未来,不是完美的。但它真实。”
“如果有人觉得太累了,想去伊甸看看——我不会拦着。但我想说,在做决定之前,再看看身边的人,再看看丰收号里那些拼命生长的作物,再看看那些你们亲手救过的伤员,亲手种下的希望。”
“然后问自己:你真的愿意用这一切,换一个‘永恒春天’吗?”
“我的答案,已经说了。剩下的话,留给每一个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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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结束。
荒原依旧荒芜。但丰收号的温室里,那株紫色叶脉的生菜在灯光下轻轻摇曳。小北蹲在它旁边,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也是,好好长。咱们这儿,挺好的。”
远处,铁堡垒的驾驶舱里,零坐在舷窗前,银眸望向西北方向。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像看着一个遥远的、与她无关的地方。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扉页上,有一株小白菜的素描。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荒原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车队继续向北。
身后,那些广播的声音还在风中飘荡。
但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