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微微沁出薄汗,那支累丝嵌宝金簪垂落的东珠,正随着她压抑的呼吸在鬓边轻晃,映得茜纱窗上浮动的光斑都失了颜色。
王太医诊得极仔细,左右手都换了两次,指下的力道时轻时重,似乎在捕捉着某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韵律。
他时而眉头微蹙,时而指尖轻点,仿佛在倾听一曲来自生命深处的隐秘乐章。
终于,在仿佛过了许久之后,王太医缓缓收回了手。
他那惯有的谨慎肃然之色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巨大喜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堆满了由衷的笑意。
他后退一步,对着玉珍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洪亮了许多说道:“恭喜福晋!贺喜福晋!此乃天大的喜事,大喜之兆啊!”
玉珍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一股暖流击中。
她面上努力维持着端庄,但眼中已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期盼道:“王太医,何喜之有?还请您明言。”
王太医直起身,捋了捋颌下花白的短须,笑容满面,声音洪亮地解释道:“回福晋的话,老奴方才诊得福晋的脉象,圆滑如珠,流利而有力,往来之间如滚珠走盘,从容不迫,此乃典型的‘滑脉’!且脉气充盈,稳健非常,根基深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带着行医数十年的笃定说道:“依老夫所见,福晋这脉象,正是喜脉无疑!推算时日,应是有孕月余了!恭喜福晋,贺喜福晋!”
“喜脉?!”
玉珍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夺目的惊喜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她下意识地、带着无限珍视地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柔软的小腹。
虽然早有预感,但此刻由经验丰富的太医亲口确认,那份即将为人母的、巨大的喜悦与踏踏实实的幸福感,才如同汹涌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身边的入画、听琴、平儿等人,更是再也按捺不住,喜形于色,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欢呼,连忙又强自按捺住,互相交换着狂喜的眼神,嘴角咧得大大的。
“王太医,您……您确定吗?”
玉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巨大的喜悦冲击下的本能反应,也包含着对腹中骨肉的慎重。
“千真万确!”
王太医斩钉截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说道:“福晋脉象清晰明朗,沉稳有力,正是孕育麟儿的吉兆!老奴敢以这数十年的医道修为担保!福晋如今只需安心静养,切忌劳神动气。待老奴再开几副温和的安胎滋补方子,每日按时服用,定保福晋与小主子安然无恙,顺遂安康!”
“好!好!太好了!有劳王太医费心!”玉珍脸上终于绽开明媚如春日暖阳的笑容,连声说着!
随即吩咐道:“入画,快看赏!取二十两银子给王太医,再把前儿新得的那两匹上用的宫缎也一并赏给王太医!”
“老臣叩谢福晋厚赏!福晋洪福齐天!”王太医喜不自胜,连忙再次深深作揖谢恩,脸上的笑容如同盛开的菊花。
琼华院内的气氛瞬间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喜讯彻底点燃!
压抑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入画、听琴、平儿,以及屋内屋外所有闻讯赶来的丫鬟婆子们,齐齐屈膝,声音洪亮而充满雀跃地向玉珍道贺:“奴婢们恭喜福晋!贺喜福晋!福晋大喜!”
一时间,“恭喜福晋”、“贺喜福晋”的欢声笑语如同欢快的溪流,在琼华院的每一个角落流淌,驱散了秋日的微凉,整个院落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欢欣鼓舞和温暖祥瑞的氛围之中。
这石破天惊的喜讯,如同在平静的四贝勒府后院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以琼华院为中心,迅速而猛烈地扩散开来。
逸云院中,宜修正端坐在书案后,手把手教着刚满三岁的弘晖认字。
小小的弘晖坐在特制的高凳上,胖乎乎的小手握着一支小小的紫毫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描着一个“人”字。
宜修神情专注,眉眼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剪秋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声音也透着喜气说道:“主子,琼华院那边传了天大的好消息出来!福晋……福晋有喜了!刚诊出,说是月余的身孕!”
宜修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宣纸上,恰好落在弘晖刚写好的“人”字旁边,迅速晕染开一团浓重的、无法忽视的黑迹。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那墨团吸走了她瞬间的失神。
她缓缓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帕子,仔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墨渍,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然后,她抬起头,对剪秋吩咐道:“嗯,知道了。备一份厚礼送去琼华院贺喜。要上好的血燕盏、陈年阿胶,还有库里那匹新得的、织金妆花的云锦,颜色要喜庆些的。再添一对成色上佳的羊脂白玉如意佩。”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弘晖仰起懵懂的小脸,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额娘,嫡额娘怎么了?是生病好了吗?”
宜修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轻声道:“不是生病。是你的嫡额娘要给弘晖添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这是喜事。”
她的目光先是停留在纸上那团洇开的墨迹上,那团墨色像一滴凝固的夜色,在宣纸上晕染出不规则的轮廓。
指尖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仿佛被那团黑色烫着了似的,她迅速移开视线。
转而望向弘晖——那个正趴在案几旁,用沾满墨汁的小手认真描画着稚嫩字迹的孩子。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他圆润的脸蛋上跳跃,勾勒出绒毛般的金边。
他忽地仰起头冲她笑,嘴角还沾着偷吃糕点留下的糖屑,眼睛里盛着整个春日最清澈的泉水。
就在这一瞬,她眼底那潭平静的湖水突然泛起涟漪,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