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烛觉得，自己大概是跑了个超长途的“黑车”。
从那个随机传送阵里滚出来，落到那片荒山野岭之后，他靠着大概的方向感（以及无悲佛子给的坐标冥冥中的牵引），朝着东南方向一路闷头狂飙。
这一飙，就是足足半个月。
翻过了不知道多少座光秃秃的石头山，趟过了好几片散发着腐烂味道、时不时冒出几个沼气泡泡的黑沼泽，还小心翼翼地绕过了几处地图上都没标、但感觉就不对劲的险地（比如一片长满会蠕动的紫色苔藓的峡谷，还有一座总是传出女人哭泣声的废弃古庙）。
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幸亏现在修为上来了，金丹巅峰的底子摆在那里，不吃不喝不睡也能扛很久，就是有点无聊。玉傀倒是无所谓，它本来就是骷髅，走起路来连灰尘都不怎么带起的，安静得像个背后灵。
直到某天下午，翻过一道特别高、特别陡峭、山石都是暗沉沉灰色的山脊之后，陈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风，停了。
不是真的没风，而是吹过来的风，味道和感觉都变了。
之前是山野间的草木土腥气，虽然不好闻，但好歹有生气。
现在这股风，带着一股子……**咸腥**，但又不仅仅是海水的咸。更多的是一种**陈腐**的、**死寂**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海底腐烂了千万年都没散干净的味道。风很冷，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能钻进骨头缝里、带走热量的阴冷。
他抬眼望去。
山脊下方，不再是连绵的丘陵或平原。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
灰色的天，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像是凝固的脏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透不出多少光。阳光在这里成了奢侈品，只有云层偶尔极薄处，才会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没有温度的灰白光柱。
灰色的海。海水平静得可怕，不是风平浪静的那种平静，而是像一潭巨大无朋、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水，连一丝涟漪都看不到。海水是浑浊的深灰色，靠近岸边的地方能看到一些灰白色的泡沫堆积在黑色的礁石上，黏糊糊的，很久才破裂一个。
海水与灰暗天空的交界处模糊不清，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两种单调、压抑的颜色。空气里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隐晦、更加让人不舒服的“力量”——一种**终结**、**遗忘**、**死寂**的气息，无处不在，缓慢地侵蚀着一切生机。
这里就是寂灭海的边缘。
只是站在山脊上远远看着，陈烛就感觉丹田里的命棺虚影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害怕，倒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同源或者相克的气息**，有些“兴奋”？左臂上的雾蟒也似乎更加活跃了一些，冰凉的气息顺着胳膊蔓延。
“好地方……”陈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浓浓的兴趣和警惕。“这地方，跟‘归墟’、‘葬灭’这些词儿，简直是绝配。”
他没急着冲下去拥抱大海。上辈子看过的无数探险片和游戏经验告诉他，这种一看就很邪门的地方，冒冒失失冲进去，大概率会成为第一个祭品。
先苟住，观察，收集情报。
他在山脊附近找了个背风、相对隐蔽的天然石缝，简单清理了一下，作为临时落脚点。然后，他拍了拍玉傀的肩膀——主要是玉傀没肉，拍着有点硌手。
“伙计，出去转转，看看附近什么情况。小心点，这地方感觉不太对劲。”
玉傀眼窝里的魂火闪了闪，表示明白。它转身，骨骼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移动，朝着海岸线方向摸去。它的气息与周围的死寂环境有着天然的契合度，加上修为大增后更加内敛，如同融入了背景，很快消失在灰暗的视野中。
陈烛自己则留在石缝里，一边调息恢复连日赶路的轻微消耗，一边将神识如同蛛网般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感知着这片区域的能量流动和潜在危险。
神识在这里受到了明显的压制。原本轻松覆盖百里的范围，此刻被压缩到了不足十里，而且感知也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空气里弥漫的那种“寂灭”气息，对魂识有着天然的削弱和干扰作用。
“果然是禁区，连‘眼睛’和‘耳朵’都不太好使了。”陈烛嘀咕着，更加小心地操控神识，重点扫描海岸线附近的沙滩、礁石区和浅水区。
没过多久，玉傀那边就有了发现。
不是活物，也不是什么天材地宝。
是一块**碎片**。
玉傀用骨爪从一片被海浪冲刷得异常光滑的黑色沙滩下面，扒拉出来一块巴掌大小、通体乌黑、非金非木、边缘锋利的东西。
玉傀将碎片带回石缝，递给陈烛。
陈烛接过碎片，入手冰凉沉重，材质和他从炼魂堂密室里拿走的那块巨大命棺碎片有些相似，但似乎更加古老，质感也更奇异。碎片的一面比较光滑，另一面则布满了细细的、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刻痕。
他将神识凝聚在双目，仔细辨认那些刻痕。
刻痕的线条很古怪，不是常见的符文，也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抽象的、象征性的图案组合。有扭曲的线条仿佛代表锁链，有简化的棺椁轮廓，还有一些如同星辰轨迹般的点与线交错……
“这纹路……”陈烛眉头一挑，感觉有点眼熟。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守棺指环，将碎片上的刻痕与指环表面那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进行比对。
虽然指环上的纹路更加微缩和复杂，但那种独特的“韵味”，那种仿佛蕴含着“囚禁”、“终结”、“通道”等复合意境的风格，如出一辙！
“葬道殿的纹路！”陈烛心中一震。无悲佛子给的坐标指向寂灭海，而他在海岸边随便一找，就发现了疑似与“葬道殿”有关的物品碎片？这绝对不是巧合！
难道，寂灭海和“葬道殿”有关？或者说，这里曾经发生过涉及“葬道殿”的事件，留下了痕迹？
陈烛摩挲着这块冰冷的黑色残片，试图从中感应到更多信息，但除了那股古老死寂的气息，再无其他。碎片上的刻痕磨损太严重，无法解读出具体含义。
“看来，这寂灭海比想象中还有意思。”陈烛将残片小心收好，这可能是重要的线索。
就在他收起残片，准备继续探索时，石缝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带着明显恶意的“沙沙”声，还有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
陈烛神识立刻扫去。
只见不远处的几块黑色礁石后面，晃晃悠悠地爬出来四五只……东西。
它们外形有点像放大版的螃蟹，但甲壳是灰败的暗红色，布满裂痕和腐朽的孔洞，八条腿细长而扭曲，动作僵硬。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细密尖牙、不断开合的圆形口器，口器边缘还滴落着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
它们身上散发着与周围环境同源的“寂灭”气息，但更加狂暴和混乱，显然是被这种力量长期侵蚀后发生了变异，失去了神智，只剩下吞噬一切活物的本能。
“寂灭海特产小零食？”陈烛看着这几只张牙舞爪冲过来的变异螃蟹（姑且这么叫吧），觉得有点滑稽，但也不敢大意。谁知道这鬼地方的变异生物有什么古怪能力。
他心念一动，左臂上的灰黑色雾蟒如同得到指令，猛地从他手臂上游离而出，在空气中瞬间膨胀到数丈长，灰水晶般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雾蟒无声地嘶鸣（如果那算嘶鸣的话），巨大的身躯灵活地一扭，便如同灰色的闪电，迎上了那几只变异螃蟹。
变异螃蟹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口器中发出更加尖锐的“嗬嗬”声，挥舞着螯钳想要攻击。
然而，它们的攻击在雾蟒面前显得可笑而无力。
雾蟒甚至没有用撕咬，只是身躯猛地一个盘旋、横扫！
灰黑色的雾气构成的蟒身，如同无形的墙壁，带着浓郁的归墟湮灭气息，重重地扫过那几只螃蟹！
嗤嗤嗤——！！！
接触的瞬间，变异螃蟹那看似坚硬的暗红色甲壳，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迅速变得灰败、黯淡，然后……无声无息地**消融**！不是破碎，不是断裂，而是像被橡皮擦从纸上擦掉一样，连甲壳带里面的血肉（如果有的话），一同湮灭成了最细微的、毫无生机的灰色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几只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小零食”，就这么没了。
雾蟒完成清扫，身躯缩小，重新懒洋洋地盘回陈烛的左臂，灰烬般的眼眸似乎还满足地眯了一下。陈烛能感觉到，在湮灭掉这几只变异螃蟹后，雾蟒的气息似乎……**凝实了一丝**？虽然微不可察，但确实有变化。
“咦？”陈烛有些惊讶，“这地方的‘寂灭’之气，对你来说是大补？”
雾蟒传递过来一丝模糊的意念，似乎是“味道不错，再来点”。
陈烛笑了。看来，这寂灭海对别人来说是险地死地，对他和雾蟒来说，说不定还真是个“修炼宝地”？
他走出石缝，来到海岸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死海。
海风带着陈腐的咸腥味吹拂着他的脸，左臂上的雾蟒微微昂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有意思。”陈烛活动了一下手腕，“看来，得在这里多待一阵子了。”
他需要找个更安全的、能长期落脚的地方，消化之前的收获，研究那块“葬道殿”残片，顺便……让雾蟒多尝尝这里的“土特产”。
寂灭海之旅，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