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蟒盘成的临时小窝早已散去,陈烛重新踩在自己的自制浮板上,朝着海眼方向不紧不慢地飘着。
左臂上,雾蟒懒洋洋地缠着,那些新生的暗金色细纹在灰水晶般的鳞片间隙里偶尔闪过一道微光,像是什么不起眼的装饰。陈烛能感觉到这家伙有点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它吞吸周围灰雾的效率似乎高了那么一点点,盘在手臂上时,那种隔绝外界死寂气息的效果也强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行啊,带薪进修了属于是。”陈烛弹了弹雾蟒冰凉的脑袋,后者没什么反应,大概是在消化那点终结之力的余韵。
玉傀安静地立在浮板另一侧,眼眶里的魂火平稳燃烧,像个尽职的保镖。
这段航程比之前更加枯燥。灰雾似乎永无尽头,海水也永远是一片死寂的灰黑。要不是命棺虚影时不时传来对前方某种存在的微弱感应,陈烛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了。
“这鬼地方,来个活物解闷也好啊……”他刚这么想着,前方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不是寂灭兽那种混乱狂躁的气息,也不是自然现象,更像是……法力运转的规律性震颤,还夹杂着某种金属构件运转的低沉嗡鸣。
陈烛立刻警觉起来,抬手示意玉傀保持静默,同时心念一动,命棺虚影微微流转,将他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带着浮板也仿佛融入了周围的灰雾背景里,变得毫不起眼。雾蟒也配合地缩了缩身子,鳞片光泽黯淡下去。
他操控浮板小心地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靠拢,同时将感知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那边延伸。
雾气略略稀薄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海面”——在寂灭海,所谓开阔也只是能见度稍高几十丈而已。而就在这片区域,一艘船,正缓缓航行。
那并非陈烛那种寒酸的“浮板”,而是一艘真正的、造型奇特的法舟!
法舟长度约十丈,通体呈暗沉的铁灰色,不知是什么材质锻造,船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仿佛天然生成的防御符纹,在灰暗环境中流转着极淡的灵光。船头并非寻常船只的尖首,而是一个向下弯曲的、巨大的铁黑色钩状结构,像是某种巨兽的獠牙,又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船锚尖端,看着就充满破坏力。船体两侧有类似鳍状的稳定结构,尾部则有一个不断缓缓旋转的、复杂的多叶螺旋桨装置,推动法舟在死寂的海水中稳定前行。
法舟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影,皆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外罩同色短披风,披风边缘绣着银色的海浪纹路。他们分散在船首、船尾和两侧船舷,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动作干练,气息沉稳内敛,修为大概都在金丹中后期,为首两人更是达到了金丹巅峰。
这些人脸上并无多少探索未知之地的紧张或惶恐,反而有种习以为常的从容,对周围侵蚀性极强的灰雾和死寂气息似乎有着相当的适应力,体表隐隐有微光流转,显然是修炼了某种能抵御或者适应寂灭海环境的特殊功法。
“有组织,有纪律,装备精良,还熟悉环境……”陈烛眯起了眼睛,“这可不是临时组队进来撞运气的散修。寂灭海里,居然还真有常驻的势力?”
他迅速回忆了一下,无论是镇海城那边的传闻,还是从摆渡人、海市主人那里得到的信息,都未曾明确提及寂灭海内部存在成建制的修士组织。大家默认这里是绝地、险地,进来就是搏命寻宝,完事赶紧撤。
看来,很多情报只流传在特定的圈子里,或者,这些势力隐藏得极深。
就在陈烛暗中观察时,那艘铁灰色法舟上,一名站在船首楼了望位置、手持一件罗盘状法器的修士忽然眉头一皱,低头看了看手中微微震颤的罗盘指针,又抬眼朝着陈烛隐匿的方向望来,尽管隔着浓雾,他的目光似乎精准地锁定了大致区域。
“警戒!左前方三里,有不明气息隐匿!”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船上每个人耳中。
唰!
甲板上的修士瞬间动了,没有慌乱,而是训练有素地各就各位。两人迅速加固船体防护阵法,淡淡的蓝色光罩升起;三人持弓弩状法器对准陈烛方向;另外两人则站到为首那名金丹巅峰修士身后,神色冷峻。
那金丹巅峰修士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短发如钢针,眼神锐利如鹰。他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上前一步,双手虚按,示意同伴稍安勿躁,同时嘴唇微动,一道凝练的神念传音如同无形的箭矢,穿透灰雾,精准地送到陈烛所在方位:
“阁下何人?隐匿一旁,意欲何为?此乃‘镇海狱’巡逻海域,请表明来意!”
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同时也留有余地,没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
“镇海狱?”陈烛心中一动,这名字没听过。巡逻海域?好家伙,还真把这寂灭海当自家后院划分片区了?
对方发现他了,再藏着也没意思。陈烛心念一转,散去隐匿,脚下浮板载着他和玉傀,从灰雾中缓缓显形,朝着对方法舟不紧不慢地靠了过去,同时脸上堆起一个看起来还算友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警惕的表情。
“诸位道友请了!”陈烛也传音回去,语气带着点“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伪),“在下陈烛,一介散修,误入此地,正愁前路茫茫,不想竟能遇到同道!方才察觉动静,唯恐是寂灭兽之流,故而隐匿观察,绝无恶意。‘镇海狱’?恕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闻,敢问是常驻此地的仙门大派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打量对方。那些修士的装束、法舟的样式,都透着一种精悍实用的风格。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法舟主桅杆上悬挂的一面旗帜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旗帜底色深蓝,上面绣着的图案并非宗门常见的灵兽、兵器或符文,而是一个造型古朴、沉重无比的**船锚**!船锚的锚杆和锚爪被数道粗大的、带着倒刺的**锁链**紧紧缠绕、捆绑,锁链的末端似乎没入虚空,给人一种这船锚正被死死锁住、无法挣脱的强烈束缚感。
被锁链缠绕的船锚……
陈烛总觉得这图案在哪里见过,不是近期,似乎是很久以前,在某个翻阅过的、记载偏门传说或上古秘闻的破旧古籍插图中惊鸿一瞥。但具体代表什么,一时半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中年修士见陈烛现身,只有一人一傀(玉傀被他自动归类为某种傀儡),脚下踩着寒酸的浮板,修为看起来是金丹中期(陈烛刻意隐藏了部分),言语也算客气,眼中的锐利稍微缓和了一丝,但警惕并未放松。
“原来是误入此地的散修。”中年修士沉声道,没有回答陈烛关于“仙门大派”的试探,“此地已是寂灭海较深区域,危险重重,寻常修士难以抵达。陈道友能独自至此,看来也非泛泛之辈。”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镇海狱’确在此海域有所活动。此地乃我等巡逻路线,为防冲突,还请陈道友说明此行目的,以及是否见过其他可疑人物或异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主权(巡逻路线),又盘问了陈烛的意图,还顺带打探情报。
陈烛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为难和茫然:“目的……说来惭愧,在下原本只是在外围寻些特殊材料,不料遭遇一场罕见的灰雾风暴,被卷入深处,与同伴失散,如今只想寻路离开这寂灭海。至于异常……除了这无边灰雾和偶尔出现的寂灭兽,倒未见到其他。不知贵狱可有离开此地的海图或指引?在下愿以灵石或材料交换。”
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倒霉的、迷路的、想回家的散修,合情合理。同时暗暗注意着对方所有人的反应。
中年修士和他身后的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在判断陈烛话语的真伪。
“离开的海图乃我狱机密,非内部成员不可得。”中年修士摇头,直接断绝了陈烛的念想,“至于离开之路,陈道友不妨原路返回,或可寻得生机。更深海域,绝非善地,我劝道友莫要再往前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告诫,听不出太多情绪。
“更深海域?”陈烛适时地表现出好奇和一丝畏惧,“道友是说……前方还有什么大凶险?莫非……与那传说中的‘海眼’有关?”他故意提及海眼,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果然,听到“海眼”二字,包括中年修士在内,所有“镇海狱”的人神色都微微一动,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那一瞬间的凝重和戒备还是被陈烛捕捉到了。
“陈道友竟也知海眼?”中年修士的语气更沉了一分,“看来道友并非普通的迷路散修。听我一句劝,有些地方,知道得越少越好。好奇心太重,在寂灭海是会要命的。”
这话几乎等于默认了海眼的存在,并且警告意味十足。
陈烛连忙摆手,做出一副后怕的样子:“道友提醒的是,是在下多嘴了。那……不知贵狱可否行个方便,指条相对安全的外围方向?在下这就离开,绝不再深入。”
他表现得十分上道,只想赶紧走人。
中年修士盯着陈烛又看了几息,似乎判断他确实没有强烈的前往海眼的意图,这才略微颔首:“从此处往东南方向,约莫七日航程,可见一片‘沉礁区’,那里的灰雾和空间乱流相对稳定,或有出路。不过途中仍需小心寂灭兽。”
他指了一个方向,和陈烛要去海眼的方向偏差不小。
“多谢道友指点!”陈烛面露感激,拱手道谢,然后很识趣地操控浮板,朝着对方指引的东南方向缓缓驶去,一副听话离开的模样。
那艘铁灰色法舟上的修士们目送着陈烛消失在东南方向的灰雾中,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又原地警戒停留了片刻,似乎用某种法器确认陈烛真的远去了,才重新启动法舟,沿着他们原本的巡逻路线继续航行,很快也消失在浓雾里。
确定对方已经走远,并且没有暗中跟踪(雾蟒对能量波动很敏感,确认了这点),陈烛立刻调转了浮板方向。
“东南?沉礁区?信你才有鬼。”他撇撇嘴。那中年修士指的方向或许真能出去,但绝不是他现在想去的。
“镇海狱……锁链船锚……”陈烛念叨着,眉头微皱。这个突然出现的势力,给他提了个醒。寂灭海并非无主之地,至少,在某些存在眼中,这里是可以划分势力范围的。他们的目标是什么?维护所谓的“巡逻海域”安全?还是也在图谋海眼,或者海眼附近的什么东西——比如,那所谓的“第九棺”?
自己这个“第九棺继承者”的身份,如果被他们知道,会不会有麻烦?
“不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陈烛甩开杂念,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先到海眼附近看看再说。这帮人出现,说明海眼方向确实有东西,而且吸引了成建制的势力关注。这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拍了拍左臂上的雾蟒:“伙计,接下来得更加小心了,不光要防怪物,还得防这些‘自己人’。”
雾蟒无声地紧了紧缠绕的力道,鳞片上暗金纹路微闪,像是在回应。
陈烛辨明方向,再次催动浮板,向着海眼所在,悄无声息地继续前行。灰雾依旧浓重,但前方的谜团,似乎也如同这雾气一般,层层叠叠,愈发扑朔迷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