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烛驾着他的寒酸浮板，在灰雾里不紧不慢地漂着，方向自然是海眼。脑子里还琢磨着那“镇海狱”和锁链船锚的图案。
“巡逻队？听着跟城管似的。这寂灭海还能划片管理，有点意思。”他一边漂一边寻思，“不过看他们那法舟，那装备，那训练有素的样儿，不像是一般宗门能养得起的。常驻寂灭海这鬼地方，开销得多大？没点天大的图谋谁信。”
正想着，前方雾气里，那艘熟悉的铁灰色法舟，又慢悠悠地出现了。
陈烛一愣，自己没走错方向啊，怎么又撞上了？对方这是巡逻路线刚好重叠，还是……有意等在这里？
法舟甲板上，之前那短发如钢针的中年队长，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身边那几个队员也都在，同样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表情。
气氛有点尴尬。
陈烛干笑一声，操控浮板停下，隔着一小段距离拱手：“呃……李队长？好巧啊，又见面了。这寂灭海的路确实难认，在下似乎……又有点迷航了？”
他决定继续装傻。
李队长看着他，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淡淡道：“陈道友，从东南折返至此，可不只是‘有点’迷航。这已经深入我狱核心巡逻区了。”
果然被看穿了。陈烛心里嘀咕，面上却是一片“恍然大悟”加“懊恼”：“哎呀！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越走雾气越浓，寂灭兽的气息也隐约可闻。多谢李队长再次提醒！这便离开，这便离开！”
说着就要调头。
“且慢。”李队长出声叫住他，“陈道友，明人不说暗话。你既执意深入，想必有所依仗，也必有所图。再拿迷路搪塞，便是瞧不起李某人了。”
陈烛转过身，脸上的“迷糊”神色收了起来，换上几分认真。他知道，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对方明显不是容易糊弄的主。
“李队长慧眼。”陈烛也干脆了些，“在下确实想去海眼附近看看。不瞒队长，我修炼的功法有些特殊，对那地方的气息……有所感应。机缘巧合流落此地，若不去亲眼一观，实在心有不甘。至于依仗么，”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玉傀，“无非是这傀儡还算得力，加上一点保命的小手段罢了。”
他没提雾蟒，也没提命棺，只说功法特殊。同时，心念微动，玉傀眼眶中魂火猛地一炽，一股属于金丹后期层次的阴冷、精纯的灵压散发出来，虽然一放即收，但足以证明他并非毫无反抗之力的软柿子。
李队长和他身后的队员眼神都是一凝。那玉傀之前气息收敛极好，此刻展露实力，竟让他们都感到一丝威胁。能以金丹中期修为御使如此强大的傀儡，这“散修”果然不简单。
“功法特殊……感应海眼？”李队长重复了一遍，锐利的目光在陈烛身上扫过，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实性，以及他本人的价值。片刻后，他缓缓道：“陈道友，我‘镇海狱’坐镇寂灭海深处，与另外两家并称此域三大势力，首要职责便是看守海眼，维持基本的秩序，清理那些只知破坏掠夺的‘拾荒者’，以及……对抗更危险的存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海眼并非善地，更非无主之物。如今各方目光都聚焦那里，暗流汹涌。道友若只为满足好奇或寻常寻宝，我奉劝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卷入其中，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
三大势力！看守海眼！清理拾荒者！对抗更危险的存在！
信息量有点大。陈烛迅速消化着。看来寂灭海深处的生态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有秩序的维护者（镇海狱），有秩序的破坏者（拾荒者），还有能让三大势力都忌惮的“更危险的存在”。而海眼，似乎是这一切的核心。
“多谢李队长坦言相告。”陈烛真诚地拱了拱手，“只是，在下心意已定。不过队长放心，在下并非不知轻重之人，也无意与贵狱为敌。若真到了海眼附近，定会谨慎行事，绝不主动招惹是非。只是……”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探寻之色：“队长方才说‘如今各方目光聚焦’、‘暗流汹涌’，莫非近期海眼有何变故？若方便，可否提点一二？也好让在下有所防备，不至于稀里糊涂踩了雷。”
李队长看着陈烛，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来历不明，目的也不单纯，但至少目前为止表现得还算坦诚（相对而言），也有一定实力和底牌。最关键的是，对方身上似乎隐隐有种让他手中某件感应法器微微波动的气息，很微弱，很奇特，带着一种沉寂的威严……这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最终，他似乎是做出了某种决定，沉声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消息很快也会传开。近期海眼异动频繁，外围的‘归墟迷雾’时浓时淡，核心区域的古老封印之力波动加剧。根据狱中典籍记载和几位长老的推算，这很可能是……有‘古棺’将要现世的征兆。”
古棺！
陈烛心脏猛地一跳！是九口巨棺之一吗？是……第九棺？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震惊和好奇：“古棺？海眼里……还有棺材？”
“那是远超你我想象的存在。”李队长的神色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敬畏，“古老到无法追溯其源头。我‘镇海狱’世代镇守于此，最重要的职责之一，便是看守这些古棺，防止它们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引发不可预料的灾劫。”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陈烛：“所以，陈道友，你现在明白为何我劝你回头了吗？不仅是我们，还有‘幽泉’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以及其他嗅到腥味赶来的势力，都在暗中觊觎。那里即将变成真正的漩涡中心，金丹修为，在其中连炮灰都未必够格。”
幽泉？又一个新名字。陈烛记在心里。看来盯上古棺的，不止一方。
“不该落入的人手中……”陈烛咀嚼着这句话，试探着问，“李队长是指……‘拾荒者’？还是……”
李队长摇摇头，没有具体回答，只是道：“有些人，拿到古棺，或许只是研究或利用其力量。但有些人……他们想要的，可能是释放出棺中沉睡的，或者被封印的东西。那后果，无人能承担。”
陈烛背后微微发凉。释放？第九棺里难道封印着什么？自己这个“继承者”，到底继承的是棺椁本身，还是……棺里的东西？那声叹息的主人，是被封印者，还是……守棺人？
谜团更多了。
但他去海眼的决心反而更加坚定。不管是什么，他必须去弄明白。这似乎已经不仅仅是好奇或寻找机缘，而是隐隐牵扯到他自己身上的秘密。
“多谢李队长坦诚相告，这些信息对在下至关重要。”陈烛再次郑重道谢。他知道，对方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破例了。看来这镇海狱，至少明面上是站在“维护稳定”、“防止灾难”这一边的，虽然他们的具体目的未必单纯，但暂时不是敌人。
他想了想，从怀里（实际是从储物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小指头大小、色泽乌黑、表面有细微天然纹路、散发着淡淡沉寂气息的碎块。这是他之前修炼时，从命棺虚影上自然脱落的一点极其微小的“碎屑”，蕴含着一丝极其稀薄的命棺本源气息，对他没什么大用，但应该有些研究价值。
“在下身无长物，流落此地更是窘迫。这块东西，是我偶然所得，材质特异，蕴含一丝奇异的沉寂道韵，或许对贵狱研究寂灭海环境或古棺有些微参考价值。”陈烛将黑色碎屑用一缕法力托着，送到对方法舟前，“不敢说换取什么，只当是答谢李队长方才的指点之情。另外……若方便，不知可否换取一份寂灭海的大致海图，以及海眼附近势力分布的简略信息？无需机密，只要能让在下避开一些明显的险地和禁忌即可。实在不行，就当在下没问。”
李队长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碎屑上，瞳孔微微一缩。他身后一名似乎擅长鉴定的队员上前，小心翼翼接过，仔细感应了片刻，对李队长微微点头，传音说了几句。
李队长看向陈烛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这小子，身上的秘密果然不少。这东西的气息……很古老，很特别，虽然微弱，但品质极高，确实对他们研究古棺封印有帮助。
他沉吟片刻，回头对一名队员示意。那队员很快取出一枚深蓝色的玉简，以及一块粗糙的、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卷轴。
“海图是狱中通用的粗略版本，标注了已知的相对安全航道、危险区域（如寂灭兽巢穴、空间不稳定带）、以及几处已知的小型资源点和遗迹。势力范围只标注了我‘镇海狱’的主要巡逻区、‘拾荒者’常出没的混乱地带，以及‘幽泉’可能活动的阴影区域。更核心的，不可能给你。”李队长将玉简和兽皮卷轴用法力送到陈烛面前，同时收起了那块黑色碎屑。
“这些，换你刚才那东西，以及……一句忠告：海眼西北方向三千里外，有一处‘涡流石林’，最近‘幽泉’的人在那里活动频繁，似乎在筹备什么。你若非要去，尽量避开那里。”
陈烛心中一喜，连忙接过玉简和兽皮图，神识扫过，果然看到了比之前清晰得多的地形和标记，虽然依旧大片空白，但关键区域都有标注，价值不小。而李队长最后那句关于“幽泉”和“涡流石林”的忠告，更是意外之喜。
“多谢李队长！此番情谊，陈某铭记。”陈烛真心实意地拱手。这笔交易，双方都不亏。
李队长摆了摆手：“好自为之吧。希望下次见面，不是在收拾残局的时候。”说完，不再多言，操控铁灰色法舟缓缓转向，带着队员消失在另一侧的浓雾中。
陈烛拿着新得的玉简和兽皮图，长长舒了口气。
“镇海狱，幽泉，拾荒者……三大势力，古棺将现……”他摇摇头，感觉这寂灭海的水不是浑，是深不见底还带漩涡。
他迅速将玉简中的海图信息与兽皮图对照，记在脑中，尤其是海眼方位和那个需要避开的“涡流石林”。
“西北三千里……幽泉在搞事？”陈烛摸了摸下巴，“管他呢，我先绕开。当务之急是赶到海眼附近，亲眼看看情况。这‘第九棺继承者’的帽子扣下来，总得去看看自家‘祖产’不是？”
他辨明方向，再次出发。这一次，有了更详细的海图，避开了一些标注的危险地带，行程顺利了不少。左臂上的雾蟒似乎也感应到主人心绪，偶尔昂起头，吞吐灰雾，那些暗金纹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玉傀沉默地站在身侧，魂火平静。
陈烛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灰雾，眼神锐利中带着思索。
“古棺……到底会是什么样子？那声叹息的主人，会在里面吗？”
浮板破开死寂的海水，载着他，坚定不移地驶向那个风暴即将来临的中心——寂灭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