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东侧,修罗场。
公孙礼那身玄铁重甲,表面早布满纵横白痕。
他大口喘气,浑身蒸出白蒙蒙的汗雾,像头困在泥沼里的老牛。
指虎供奉与双刀供奉对视一眼,脚下走位悄然变了。
这两人过去是青州府地下黑市滚刀肉里杀出来的雇佣兵。
收海家的钱财,办海家的脏事。
账算得极精,杀目标可以,拼命绝不干。
“这老帮菜,空有一身归元一重的真气底子。但出剑虚浮,没半点搏命的狠劲。整个一坐太师椅批公文的老酸儒。除了这身乌龟壳,他哪点像武夫?”
指虎供奉眼角一抽,心底疯狂盘算。
双刀供奉脚跟一捻,贴地滑出,绕向公孙礼后侧。
“剥了这层壳,钝器震内腑,利刃撬缝隙。咱们一滴血不流,活活耗死他!”
两人彻底放弃正面真气对轰。
指虎供奉脚掌猛蹬青石板,身形骤伏。
右腿抡圆了贴地横扫,掀起一阵狂风,一记裂地扫腿直取脚踝。
公孙礼下盘受制,避无可避。
他咬牙提气,硬拔着百斤重甲跃起。
双脚刚离地,旧力将尽,人悬在半空。
“老东西,等的就是你起跳。”
双刀供奉夜枭般狞笑。
借回廊立柱一蹬,腾身滑起,像头闻见腐肉的秃鹫。
两柄短刀在半空划出两道凄冷满月,刀刃精准切向玄铁甲胸前那道旧裂纹。
公孙礼瞳孔骤缩。
他身在半空,变招格挡已经来不及!
只见两柄刀锋顺着裂缝楔了进去。
“给老子开!”
双刀供奉双手攥住刀柄,手腕猛地一翻暴撬。
火星在半空炸成一蓬亮,硬生生别开一道巴掌宽的豁口。
连甲的牛筋应声崩断。
公孙礼胸腹间的致命空门,全露了出来。
破绽只闪了一瞬,被底下的指虎供奉死死咬住。
“给老子死!”
指虎供奉暴喝一声,右拳裹着一层幽蓝液化真气,自下而上,炮弹般轰在那毫无保护的小腹上。
“冲天炮!”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响,混着金属扭曲的牙酸哀鸣。
“咔嚓!”
那套传承百年的公孙家玄铁重甲,当场崩成数十块废铁。
铁片四下迸射,深深扎进墙壁与木柱。
公孙礼眼珠暴凸。
一股狂暴暗劲冲进体内,绞碎肠管,震裂肝脏。
惨叫都发不出,张嘴喷出三大口黑血,里头夹着粉色的内脏碎块。
整个人凌空倒飞三丈,重重砸进一张崩塌的八仙桌废墟,扬起漫天木屑。
尘埃落定……
指虎供奉甩掉手上血珠,狞笑着上前两步。
双刀供奉提着刀,刀尖挑开脚边一块碎甲叶,啧啧出声。
“我还当是什么传家宝,原来是个朽木疙瘩。”
这套玄铁甲,曾是青州公孙氏的底蕴。
数代家主披着它,从异族海寇刀口下杀出了一座百年豪门。
如今铁甲碎了。
公孙家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在这一拳下迎来了具象的崩塌。
绝对的暴力与算计面前,门第的高贵一文不值。
血统和资源堆起来的名望,终究挡不住野狗咬碎喉咙的獠牙。
废墟中,公孙礼半个身子埋在碎木下。
血顺着嘴角、鼻腔往外涌,在身下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滩。
五脏六腑像架在火上烤。指头动一动,都是钻心剧痛。
“咳咳……家主大人,滋味如何啊?”
双刀供奉拿刀背拍着掌心,语气里透着病态的快意。
“你那几个护卫兄弟都快死绝了,你若肯像条狗爬过来,磕破脑袋,叫老子三声爷爷。老子发发善心,给你个痛快,留个全尸如何?”
赤裸裸的羞辱。
这是从泥里爬上来的散修,对昔日高不可攀的世家权贵,最扭曲的一种报复。
公孙礼躺在血泊里,视线开始模糊。
耳朵嗡嗡作响,那些嘲笑声忽远忽近。
他前半辈子是个什么人?
青州府世家圈子里,出了名的软骨头。
父亲重伤后,他接手时摇摇欲坠。
为保住那点产业,给海狂赔过笑,给司徒明送过礼,在家族长老面前忍气吞声。
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妥协。
骨头早被自己踩进了泥里。
图什么?
图公孙家这杆大旗不倒,图祖宗传下的这点血脉不绝。
可现在呢?
海家要把他们全族斩尽杀绝。
刀架到了脖子上,要把公孙氏连根拔起。
“我退了一辈子……”
公孙礼满是鲜血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一簇骇人的幽火。
“命都要没了,我还忍个屁。”
公孙礼右手摸索着,抓住了落在身旁的青霜剑剑柄。
咬紧牙关,把剑尖死死插进地砖缝。
“咯吱,咯吱。”
后槽牙生生咬碎的声音。
两名供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被判定为必死的老狗,竟拄着长剑,拖着烂泥般的残躯,摇晃着,硬生生重新站了起来。
破衣烂衫挂在身上,胸腹间那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冒血。
公孙礼双眼充血,红得像两团烧透的烙铁。
他彻底放弃了对伤势的压制。
气海深处,那团维系生机的本命精血,轰然点燃。
他算得很清楚。
这身子撑不过半炷香。
可只要多拖住这两个归元境一息,身后公孙家的残阵就不会腹背受敌。
秦明那个深不可测的青年,就多一分杀穿阴叟、破局翻盘的可能。
“老子是青州公孙氏的家主。”
公孙礼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咆哮,像恶狼临死前的凄厉。
“狗杂种,想要公孙家的命,拿你们的狗头来换!”
真气倒灌,青霜剑爆出前所未有的惨烈青芒。
公孙礼拖着必死残躯,主动朝两名惊疑的雇佣兵冲了过去。
这是最后一次,也是他这辈子最爷们的一次!
家主可以死在冲锋的血路上。
但决不能死在摇尾乞怜的逃跑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