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西南角。
公孙云、公孙雷两名主脉长老背靠着背,浑身浴血,围着他俩的,赫然是整整四名海家归元供奉。
毫无悬念的二打四,使长枪的供奉目光阴冷,逮住公孙雷真气运转的一丝凝滞,亮银枪毒龙出海,刁钻地从斜下方刺出。
“噗嗤!”
枪尖毫无阻碍地捅穿公孙雷右腿,深深钉进下方青石板,公孙雷身形一晃,闷哼出声,大腿肌肉剧烈痉挛。
“二哥!”
公孙云目眦欲裂,刚要挥剑回援,两把长刀裹着浑厚刀压交错劈落,封死退路,把他逼回死角。
“老家伙,别急,很快轮到你!”持刀供奉阴恻恻地嘲弄道。
被枪钉在原地的公孙雷,成了活靶子,游走外围的链刃供奉逮住机会,手腕猛抖,一截挂着带血倒刺的精钢铁索呼啸而出,毒蛇般缠上公孙雷左臂,随即铁索收紧,倒刺嵌进皮肉,卡住臂骨。
“给我断!”
链刃供奉双脚扎马,腰腹发力,双臂肌肉虬结,残忍地向后猛扯,血肉撕裂声响彻当场,听得在场众人毛骨悚然。
“啊——”
一条连着撕裂肩肌的完整左臂,硬生生扯离了躯体,血泉冲天而起,泼在周遭断壁残垣上,公孙雷半边身子瞬间染成刺目猩红。
四名供奉围在四周,满是猎犬分食的残忍默契,却并没有趁势痛下杀手。
明明是兵力碾压,他们为何不下死手,一击毙命?
这便是雇佣兵骨子里的生存哲学。
他们互相防备,谁也不愿去承受一个归元境强者临死自爆气海的绝命反扑。
所以默契地凌迟削弱,放血、废肢,用最稳妥的方式一点点磨死猎物,他们为赏金可以联手杀人,却绝不肯替临时同伴挡哪怕一寸刀锋。
断了左臂、被枪钉死在地的公孙雷,剧烈喘息,老脸因极度剧痛而扭曲变形,可他没退缩,没求饶,老脸上竟绽开一抹狰狞狂笑。
“好算计!好手段!好一群没卵子的野狗!”
公孙雷喷出一口血水,剩下的右手猛然探出,五指如钢浇铁铸,死死攥住那根刺穿自己大腿的亮银枪杆。
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却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卡死使枪供奉的主武器。
使枪供奉抽了两下,枪杆纹丝不动。
他脸色一变,刚要弃枪后退。
晚了。
被逼死角的公孙云,看到了这转瞬契机,眼角毛细血管根根爆裂,双眼化作一片血红,浑身经脉不堪重负地发出细密爆裂声。
世家搏命秘术,天魔解体。
放弃所有防御,点燃全部精血寿命,换三息极致爆发,公孙云不管背后那两把同时劈来的长刀,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的血色闪电。
“嗤啦!”
两柄长刀深深砍进背脊,劈断肋骨,斩开内脏,公孙云眉头都没皱,反而借着这股推力,人已扑到那个被牵制的长枪供奉面前。
长剑裹着天魔解体的狂暴毁灭之力,摧枯拉朽般贯穿了对方心脏。
剑尖从后背透出,滴落殷红的血。
长枪供奉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双手徒劳地抓挠胸前剑刃,随后无力垂落。
公孙云攥着剑柄,顶着尸体,缓缓转头看向另外三人,口中喷着血沫,残忍地笑了。
公孙雷的算盘清楚得很:丢一条胳膊一条腿,套住你一把主武器,这买卖血赚。
公孙云的算盘同样冷酷:硬扛两刀致命伤,换掉对面一个完整的归元境,赚翻了。
这就是世家老狗的血性。
散修算的是利益和自己的安全。
公孙家的长老,算的是家族的存亡。
一群老家伙把烂命当筹码,毫不在乎地摆上赌桌。
那三个为钱来的亡命徒,骨子里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恐惧,连连后退。
……
西北角,剑气如霜,肃杀冷寂。
瞎子李喘息如牛。
手中两把断剑散落脚边,咽喉被叶清舞的剑锋割开一道血痕。
他知道,遁术无望,今天走不掉了。
对面那白衣女子毫发无损,气息绵长。
天心剑阁独有的那种高山仰止,压得他透不过气。
瞎子李突然爆出一阵疯狂、神经质的大笑。
“好,好一个天心真传,好一个名门正派。”
他一口咬破舌尖。
一口饱含生命本源的浓稠精血,猛地喷在背上最后一把剑鞘上。
那是他温养了半年、连半成品都算不上的剑胎。
精血一渗,瞎子李枯败的身体如同干瘪皮囊,生命力被瞬间抽干。
“呛啷。”
他强行拔出最后一把剑。
斩出一道黯淡残缺、真气散乱的半月剑光。
这一剑孱弱得连刚入归元境的武者都能轻易避开。
更别提撼动天心剑阁的真传。
瞎子李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已经不是求生,是在问苍天。
他要拿这条烂命,向那高高在上的命运控诉。
凭什么四十年前大雪封山,他爬上天心阶,却因相貌丑陋被一脚踹进泥坑?
凭什么你们生来就坐拥极品灵脉,有无上剑典铺路,他却只能练这折寿断子绝孙的养剑术,给世家当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恶狗?
这一剑,斩的不是叶清舞。
斩的是他自己这腌臜恶臭、挣扎在泥沼里的可悲一生!
叶清舞立在原地。
绝美的脸庞上,没有半分战胜强敌的喜悦。
她眼中罕见地浮起一抹悲悯,更多的却是宗门规训刻下的冷酷。
手腕轻转。
天心剑诀最基础的起手式,拨云见日。
一记平刺,没有任何花哨光影。
剑尖轻描淡写地触上那道黯淡半月。
“砰!”
如同碾碎一片枯叶,残光尽数粉碎。
霜寒剑顺势向前划过。
一蓬细密血珠从瞎子李咽喉绽开。
老瞎子僵立原地,手中断剑无力地当啷坠地。
浑浊的泪混着暗红血水,从那空洞眼窝里流出,划过干瘪的脸颊。
他的喉管漏着风,吐出一声释然的呢喃。
“败在正统剑宗手里……不冤……”
老瞎子轰然倒地,砸起一地微尘。
叶清舞缓缓收剑入鞘。
“败在正统手里……”
这句遗言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拉扯着她的道心。
她一直笃信,自己的剑道至高无上,是通天大路。
斩妖除魔,心安理得。
可老瞎子临死的控诉,和这满地尸骸,粗暴地撕开了那层仙气飘飘的滤镜。
天心剑阁所谓的正统,究竟是什么?
是用占了大燕最好的地脉、天材地宝和功法,强行堆起来的阶级壁垒。
她的剑招确实高雅出尘。
可这高雅,是踩在无数个瞎子李这样、连一本正常功法都碰不到、只能练邪功续命的散修尸骨上的。
垄断了向上的通道,再站在云端俯瞰底泥的挣扎。
叶清舞握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头一回,对自己名门正派的身份,对从小灌输的正统观念,生出一丝令人极度烦躁的怀疑。
这世界,原来并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