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听不懂中文,但他看出了周围人的排斥。
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向陈放,又扫过趴在陈放脚边的几条土狗。
幽灵、踏雪、虎妞还有雷达。
四条狗正懒散地趴在树荫里避着正午的毒太阳。
弗兰克扯着嘴角嗤笑一声,又对着老周连说带比划。
这回老周不敢瞎编了,磕磕巴巴地翻译。
“弗兰克先生说……这些野狗看着都有病,真要遇到猛兽,它们只会尿裤子逃跑。”
说完,弗兰克夸张地拍了拍自己肩头来复枪的红木枪托。
手指扣了扣扳机的位置,仰着下巴表示自己有这玩意就足够了。
赵明远在旁边急得擦汗。
“陈放同志,外宾就是这脾气。”
“你多担待,千万别动火。”
陈放没理会赵明远,只是右手自然地下垂,两根手指轻轻交错,打了个手势。
树荫底下,原本趴着的幽灵和踏雪连头都没抬。
它们身体贴着干枯的草皮,腹部几乎紧贴地面。
四只爪子交替发力,没有踩出半点声响。
直接贴着石磙子后面的背阴处绕了出去。
弗兰克还在用英语和老周抱怨着路上的颠簸。
陈放嘴唇微动,吹出一声短哨。
弗兰克正要转身,突然觉得左边小腿肚子有一阵热气喷过来。
他下意识低头。
一条通体纯黑的细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贴在了他的左脚边。
半张着嘴,尖锐的犬齿距离他的高腰牛皮靴不到三寸。
再往右看,一头黑身白爪子的猎狗堵死了他的右脚踝。
只要他往前走一步,这两条狗能瞬间咬穿他小腿上的软筋。
弗兰克脑门上的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刚才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连一声狗叫都没听见,这两条狗是怎么钻过来的?
惊慌之下,他本能地去摸肩上的来复枪。
“呜——”
背后猛地炸开一声低沉的咆哮。
带着斑斓虎纹的虎妞从老周的视线死角窜出。
两条前腿搭在地上的半截木头桩子上,大脑袋直直顶在弗兰克的腰眼正后方。
前后左右,退路全封死。
“别动!”
赵明远尖叫出声。
弗兰克的手指硬生生僵在枪带边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他打过猎,分得清狗是吓唬人还是真的要下死口。
陈放踩着干透的泥巴走上前,隔着三步停下。
“告诉他。”陈放看着老周。
“在长白山,枪,从来都不是最快的东西。”
老周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赶紧用英语把话翻过去。
弗兰克听完,立刻把手从枪带上挪开,举在半空。
陈放吹了声长哨。
幽灵、踏雪和虎妞瞬间松开包围圈,扭头颠回陈放脚边,老老实实坐成一排。
打谷场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高粱茬子的动静。
刘三汉和王大山在后头对视一眼,嘴角都憋不住往上咧。
这杀威棒,敲得比直接骂娘管用。
“赵干事,我昨天要的东西呢?”陈放转头看向赵明远。
赵明远赶紧转身,让司机从卡车后斗里扛出两个绿漆木箱,外加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陈放接过木箱,徒手掰开铁扣。
里面码放着两百发崭新的7.62毫米钢芯步枪弹。
帆布包里是一整套医用急救包和消炎粉。
最后,赵明远从皮包里拿出一个深褐色的牛皮盒子,小心翼翼递过去。
陈放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台八一徽记的62式8x30军用双筒望远镜。
拿在手里甸了甸重量,拨弄了两下目镜。
视野里毫无畸变,十字分划板清晰可见。
他把望远镜的带子挂在脖子上,抓起几包子弹塞进大衣里怀,剩下的扔给刘三汉。
“出发前,把规矩再说一遍。”
陈放走到三个欧洲客商面前,盯着老周。
“第一,进林子后,不许脱队超过我十步。”
“第二,没有我的哨子,谁碰扳机,我先撅了他的枪管。”
“第三,遇到什么野兽,打不打,怎么打,全凭我的一句话。”
“谁敢贪枪乱来,我立刻把他绑在树上。”
“是死是活,喂了虫子还是便宜了狼崽子,我一概不管。”
老周逐句翻译,嗓门越来越小。
汉斯和皮埃尔没吭声,把手里的设备抱得更紧了。
弗兰克缓过最初的惊吓,自尊心又冒了出来。
他拍了拍胸前的猎装口袋,盯着陈放说了几句。
“他说,他在非洲的坦桑尼亚草原上,亲自打死过一头成年雄狮。”老周擦着汗翻译。
“他懂得狩猎,不需要别人教他什么时候开火。”
陈放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背后摘下来,大拇指拨开保险,拉栓上膛。
清脆的机械摩擦声让几个老外的神经再次绷紧。
“告诉这位非洲大猎手。”
陈放抬手指向路边那棵老红松最粗的枝桠。
“非洲的大草原一望无际。”
“他在两百米外架着瞄准镜打靶子,那叫游戏。”
“长白山里的野兽,没兴趣玩游戏。”
“它们会悄无声息地藏在你头顶三米高的地方。”
“等你背着大枪、自以为安全地低下头看地图的时候,直接从树冠里跳下来。”
陈放走到弗兰克跟前,目光紧紧盯着他那双蓝眼睛。
“一口咬断你的大动脉。”
老周原封不动地翻译过去。
弗兰克听完,本能地顺着陈放指的方向抬头。
老红松粗大的枝桠交错遮挡,树叶繁茂得连阳光都透不下来。
那上面要真藏个两百斤的大猫,底下人根本连味道都闻不到。
一股凉意顺着弗兰克的脊梁骨往上爬。
他收回目光,对着陈放重重地点了点头。
“带上东西。”陈放转身。
“刘队长,韩大爷,咱们走碎石岗,进山。”
刘三汉扛起几卷粗麻绳,韩老蔫牵着黑风和追云。
雷达在最前面探路,幽灵和踏雪隐没在两侧,虎妞负责压在三个老外后头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