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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6章 霍成君6· 南阳元康三年春

元康三年,二月初九。

长安城的雪还没化尽,南阳郡的密报到了宣室殿。

刘询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才打开那卷火漆封缄的竹筒。

南阳太守亲笔。

前面三页是例行的户口、钱粮、刑狱。

他翻到第四页。

“臣另奏:穰县城西郭氏药铺,去岁秋冬共诊疾四百三十七人次,活妇孺老弱甚众。其人年约二十许,操太原口音,医法简峻,用药廉平。坊间称郭先生,不道全名。县中士绅数欲延请为医官,皆辞。”

刘询的目光停在“年约二十许”五个字上。

他算了算。

地节四年七月她离宫,至今两年零八个月。

二十许。

她没有变老。

或者说,她没让自己变老。

他继续往下看。

“元康二年腊月,郭氏收一孤儿,年约五岁,父母疫亡。留铺中学撮药,邻里常见其坐门槛认字。

元康三年正月,南阳太守府遣医官赴各县推行种痘法,穰县医者十余人会于城隍庙。郭氏亦至,坐末席,终席不发一言。散后县医问之,郭氏曰:法甚善,推行时需备甘草水缓小儿啼。语毕即归。

元康三年二月,御史中丞府夫人遣仆至穰县,称旧疾复发,请郭氏入府诊治。郭氏往,留方三剂,次日返。仆问诊金,郭氏取药资三百文,余不受。”

刘询把密报搁下。

窗外有风,吹动案角那枚旧剑穗的丝绦。

他忽然想起她答的第一道策。

那时他问:霍光病笃,朕当如何备?

她写:宣室殿探病,仍如旧。执手涕泣,一次不可少。

他照做了。

霍光死前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他也流泪。

那是地节二年八月。

如今是元康三年二月。

她在南阳,收一个孤儿,坐城隍庙末席,取三百文诊金。

——她把他教的全用在自己身上了。

不出头,不扬声,不争。

坐在末席,看完就走。

刘询把密报放回竹筒,搁在案角。

剑穗旁边。

——

三日后。

尚书台拟诏,南阳郡守迁京兆尹。

新任南阳太守,刘询亲选。

是个四十岁的能吏,颍川人,在河内太守任上把三千顷荒地开出熟田,不邀功,不扰民。

刘询召见。

“南阳户口二十六万,为天下第一大郡。”

新太守顿首。

“朕无他嘱。户口要实,钱粮要清,常平仓要办好。”

新太守再顿首。

刘询看着他,停了一息。

“南阳郡二十岁以下,家世清白、通文墨者,每五年选三人,入尚书台见习。今年是第一轮。”

新太守抬头。

刘询没有解释。

新太守也没有问。

他叩首领旨,退出殿门。

——

元康四年,春。

常平仓法推行南阳。

第一批籴本五万石,从关中各仓调拨。

南阳郡守亲赴各县勘察仓址。

行至穰县,县丞呈舆图。

郡守看了一眼,问:“城西那间药铺,门前有槐树的那家,开了多久了?”

县丞答:“三年。医者姓郭,太原人。”

郡守点点头,没有第二句。

他当日宿穰县驿馆。

夜里批完公文,在院里踱步。

驿馆后墙外是一条小巷。

巷口有一株老槐树。

槐树下有户人家,门窗闭着,檐下悬一块旧木幌,写一个“郭”字。

郡守站了片刻。

转身回房。

——

元康五年,夏。

第一批南阳籍见习生入长安。

三人中最年轻的十八岁,姓邓,穰县人,父为乡啬夫。

刘询在宣室殿见他们。

每人问三句话。

问邓生:“穰县城西有家药铺,你可知道?”

邓生答:“知道。郭先生,治小儿病甚验。臣幼时邻家子患惊风,诸医不治,郭先生三剂愈之。”

刘询看着他。

“郭先生是何方人?”

“闻是太原人。开铺五载,未尝还乡。”

刘询没有再问。

他让尚书丞带三人去熟悉事务。

殿中重归寂静。

他把案角那枚旧剑穗握在掌心。

五年。

她在穰县住了五年。

收了一个孤儿。

治了上千个病人。

取三百文诊金,多一文不要。

没有还过乡。

没有联络过任何人。

没有……给他写过一个字。

刘询把剑穗放回原处。

他批完当日奏疏,照例。

——

五凤元年,春。

南阳郡守密报到。

刘询拆开。

前面依然是户口、钱粮、刑狱。

第四页。

“穰县郭氏药铺,今春收徒二人。一为五年前所收孤儿,年十岁,已能辨识三十余种药材;一为邻县流民遗女,年七岁,父母疫殁。

郭氏开诊日减为每旬三日,余日携二徒入伏牛山采药,山民常见其于崖壁间攀援,采石斛、黄精等。

坊间称其‘郭百草’,无子,不嫁,不置产业,所入诊金除药本、口食外,尽散贫者。县中富室请诊,需自备车马至铺前,郭氏不登贵门。”

刘询把这页密报看了三遍。

他把剑穗握在掌心,又松开。

他批完当日奏疏。

——

五凤二年。

霍成君离宫整整七年。

刘询四十二岁。

鬓边有了一根白发,宦官要拔,他不让。

案角那枚剑穗的丝绦换过三次,都是他自己换的。

他不让任何人碰。

这年秋天,太子刘奭行冠礼。

刘询坐在殿上,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她答的那道策。

“太子之师,需有两人。一授仁,一授术。”

他照做了。

太子如今批刑狱案,快慢得宜,不纵不苛。

刘询不知道她在南阳,会不会偶尔想起这件事。

大概不会。

她要做的事太多。

采药,教徒,治那些他永远不知道名字的穷苦人。

——

五凤四年。

南阳郡守又换了人。

前太守升了大司农,离任前来辞驾。

刘询问他:“南阳这些年,可有什么异事?”

太守想了想。

“常平仓推行八载,粮价平,盗贼少,户口增至二十八万。”

刘询点头。

太守又说:“还有一件,不算异事,只是臣私记着。”

“说。”

“穰县那位郭医,臣在任时见过她三次。第三次是去年腊月,臣家眷染时疫,延数医不效,不得已,臣微服往穰县求诊。

郭氏诊脉后说:此疫当以透邪为先,不可早用补涩。留方一纸,不收诊金。

臣去时回头,见郭氏立檐下,身后药橱层层叠叠,灯火昏黄,照着她半张脸。

臣当时想,这人看着不像太原人。”

刘询没有说话。

太守也没有再提。

他叩首,退下。

殿中只剩下刘询一个人。

他把剑穗握了很久。

——

甘露元年。

霍成君离宫十一年。

刘询四十七岁。

这年春,他最后一次遣人去南阳。

不是查她。

是把一份东西送给她。

那是当年宣室殿,她说“臣妾收陛下价”时,他答应给的那卷空白手诏。

他添满了。

每一道她答过的策,他都添一行字。

地节二年,霍光病笃策——添。

地节二年,霍禹兵权策——添。

地节二年,常平仓定价策——添。

地节二年,太子双师策——添。

地节三年,关中大族平籴策——添。

地节四年,霍家事后宫闱善后二十四事——她离宫前夜留在他案头,他抄录一份,也添进这卷手诏里。

每一行,都是她应得的。

他托人送去穰县。

没有附笺。

没有署名。

她收到,自然知道是谁。

——

甘露元年,四月。

穰县城西,槐花开了满树。

青荷在檐下晒药,十岁的女徒捧着一只木匣跑进来。

“先生,有人送这个来。”

青荷接过。

楠木匣,铜角磨损。

她打开。

里面是一卷旧帛书。

她展开。

第一行是她自己写的字——地节二年三月,答霍光病笃策。

她看了很久。

然后阖上。

她把匣子收进柜中最底层。

那枚“皇曾孙”旧印,也在那里。

她阖上柜门。

檐外槐花落了一地。

她把药篓端起来,继续晒。

——

甘露三年。

刘询病了一场。

太医说是旧疾,需静养。

他躺在榻上,命宦官把那枚旧剑穗取来。

搁在枕边。

夜里咳醒,他握着穗子,看着帐顶。

他忽然想起那年腊月,她说“臣信陛下”那四个字。

他其实一直想问。

你信朕什么?

信朕不拦你?

还是信朕……从始至终,没有把你当过仇人之女?

他没问出口。

她也没答过。

如今她不会答了。

他也问不动了。

——

黄龙元年,冬。

刘询病笃。

太子日夜侍疾,百官轮值宫门。

十二月初七。

他把太子召到榻前。

“汉家自有制度,霸王道杂之。”

太子垂泪叩首。

刘询看着这个三十二岁的储君。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德君需有牙。无牙之德,是羔羊待宰。”

太子如今有牙了。

他不知道她在南阳,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也没有力气想了。

十二月初八。

刘询召尚书令入内,口授遗诏。

诸事嘱托毕,他顿了一下。

尚书令执笔候旨。

刘询说:

“穰县郭氏医者,曾活南阳数千人。其人有功于社稷,虽不居朝,宜旌表。”

尚书令记下。

刘询又说:

“勿令其知,此朕意。”

尚书令顿首。

十二月初十。

刘询崩于未央宫。

年四十三。

遗诏中有旌表南阳郭氏医者一条,群臣以为帝仁德及于草泽,无人追问郭氏何人。

只有太子刘奭,在整理先帝遗物时,发现案角一直搁着一枚旧剑穗。

穗子磨损了,丝绦换过几次,针脚粗疏,不像宫人所制。

他把剑穗放进梓宫,随葬。

——

黄龙元年,腊月。

南阳穰县。

青荷在檐下收晒干的黄精。

邻人从市集回来,说长安传讯,官道驿马飞驰,怕是宫里出了大事。

她手中的竹筛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收药。

那夜,穰县落了第一场雪。

青荷坐在窗边。

女徒已经睡了,炭盆里烧着碎炭,偶尔噼啪一声。

她从柜底取出那只楠木匣。

打开。

手诏在里面。

旧印在里面。

还有一枚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块素帛,叠成方胜,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匣角。

她展开。

帛上只有一行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南阳的春天,是什么样子。”

青荷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落越大。

她把素帛叠回方胜,放进匣中。

阖上。

——

甘露元年,春。

穰县城西那株老槐树,今年花开得格外好。

槐花落时,青荷坐在檐下晒药。

她膝上摊着一卷旧帛书。

不是刘询送来的那卷。

是另一卷。

她自己的抄本,封面题着《四时调气法》。

女徒从屋里探头。

“先生,今日还采药吗?”

青荷收起帛书。

“采。”

她起身,背起药篓。

槐花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拂。

往伏牛山的路,她走了十一年。

还要走很多年。

檐下那块旧木幌被风吹动,轻轻转了个向。

郭。

依然只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