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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8章 霍成君8·甘露元年秋

甘露元年,八月廿九。

青荷在伏牛山深处发现了一片野黄精。

不是零星几株,是一整面坡,从山腰铺到山脚,秋阳底下,叶子黄绿相间,根茎在地下埋了三四年。

她立在坡顶看了半晌。

眠眠蹲下,拿小镐刨出一株,根块肥厚,须根密匝匝。

“先生,这得挖多少天?”

“不用挖完。”

青荷解下药篓。

“够今冬用的就行。留着的,明年还长。”

眠眠哦了一声,学着先生的样子,只刨根茎粗壮的,细小的重新埋回土里。

日头从东移到西,药篓满了三回。

下山时眠眠背不动,青荷把她的篓子接过来,两只叠在一起,走几步歇一歇。

眠眠跟在后面,忽然说:

“先生,这些黄精晒干了,能换多少米?”

“冬春两季的口粮。”

眠眠算了算。

“那我们今年冬天不用挨饿了?”

青荷没有回头。

“什么时候挨过饿。”

眠眠想想,也是。

先生从来不让她饿着。

可她也知道,先生自己吃得很少。一碗饭,她吃半碗,先生半碗;干饼剩一块,先生收起来,说夜里不饿。

眠眠追上几步,拽住青荷的衣角。

“先生,我以后采很多很多药,换很多很多米。”

青荷低头看了她一眼。

“嗯。”

——

九月初三。

穰县逢集。

青荷把晒好的黄精、石斛、夏枯草装了四个麻袋,雇一辆牛车拉到集上。

药市在城隍庙西侧,十几家药摊一字排开,她是最偏的那个,紧挨着公厕。

眠眠皱鼻子。

青荷把麻袋卸下来,一样一样摆开。

旁摊的药商吆喝得起劲,她不出声。

有买主过来,蹲下翻检黄精,问价。

“三十文一斤。”

买主抬头看她。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浓眉,手上有茧,是常年捏戥子的。

“你这黄精,成色比隔壁摊子好,价还低五文。为什么?”

青荷没有答。

汉子也不追问。

他称了三斤黄精,付钱时又多看了一眼。

“你姓郭?穰县城西那个郭先生?”

眠眠抢着答:“是!”

汉子把铜钱数好,放在摊布上。

“我姓卫,在宛城开药铺。往后有山货,直接送宛城,比集上价高两成。”

他从袖中摸出一片木札,搁在铜钱边。

青荷没有接。

“我不出穰县。”

汉子一怔。

“货可以出。人不出。”

汉子看着这张二十出头的脸,又看看她身后那个瘦伶仃的女娃。

他没再劝。

拱拱手,走了。

眠眠把那片木札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先生,宛城比穰县大吧?”

“大。”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

青荷把麻袋收拢。

“这里够了。”

——

九月初九。

重阳。

穰县大户登高饮菊酒,穷人家照常下地。

青荷没有登高。

她带着眠眠在檐下包药。

前几日吕陂村那个后生来了,说娘大好了,秋收后要背一袋新米来谢先生。青荷说不用,他还是来了。

米袋搁在门槛边,鼓鼓囊囊,足有三十斤。

眠眠一边包药一边瞄那袋米。

青荷取了三把。

“剩下的背回去。”

后生不肯。

青荷把米袋拎到他脚边。

“你娘刚好,冬里还要补。米留着。”

后生眼圈红了。

他背着米袋走了几步,又回头。

“先生,我娘说,那年您治她肺痈,是三剂方子。那三剂方子,我家记一辈子。”

青荷没有应。

后生走了。

眠眠把包好的药一摞一摞码进柜子。

“先生,他娘真的记一辈子吗?”

“人记不记,不要紧。”

“那什么要紧?”

青荷把最后一包药搁进柜中。

“她活着,就值三剂药。”

——

九月十七。

御史中丞府夫人遣人送东西来。

不是名刺,不是诊金。

是一只木匣,巴掌大,漆面细润,一看就是长安工坊的活计。

来人仍是那个管事,恭恭敬敬把木匣呈上。

“夫人说,此物存于府中二十余载,无人能用。夫人想起先生于医道精深,或识得此物。”

青荷打开。

匣中是一卷帛书,极薄,边缘泛黄,似是三代以上旧物。

她展开。

是《黄帝外经》第十八篇残章。

她看了三息。

“夫人从何处得此?”

管事垂手:“夫人祖上曾事孝文窦皇后,此卷或自窦氏传出。世代珍藏,只知是医经,无人能解。”

青荷把帛书收进匣中。

“夫人想要什么?”

管事摇头。

“夫人说,此物在府中只是故纸,在先生手中才是医书。先生留用便是。”

青荷沉默片刻。

“请代谢夫人。”

管事欠身。

他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

“先生,夫人还有一句话,让小的务必带到。”

青荷看着他。

管事低声道:

“夫人说,那年先生入府,她远远见过先生一面。那时不知先生是谁,过后几年,猜着了。”

他顿了顿。

“夫人说,长安有人,也猜着了。”

青荷没有说话。

管事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眠眠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先生,他说长安有人猜着什么了?”

青荷把木匣收进柜中。

没有答。

——

九月廿一。

落雨。

秋雨不比夏雨,一下就是两三天,檐水成线,滴滴答答敲在槐叶上。

青荷没有出门。

她坐在诊案后,把那卷《黄帝外经》残章铺开。

眠眠趴在案边看。

她不认得几个字,只是看先生的手指从帛书上一行一行移过去。

移得很慢。

有时停在一处,半天不动。

“先生,这里写的是什么?”

青荷没有答。

她看着那一行:

“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其华在面,其充在血脉,为阳中之太阳……”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另一张帛上,把这行字抄下来。

抄完,搁笔。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

——

九月廿四。

雨停。

青荷带着眠眠进山。

伏牛山经过几日秋雨洗濯,林木青翠,涧水涨了两尺。

眠眠踩在石头上过溪,一脚踩空,半条裤腿湿透。

青荷没有回头。

眠眠自己爬起来,拧着裤脚追上。

“先生,我湿了。”

“嗯。”

“先生不问我冷不冷?”

“你自己知道冷。”

眠眠瘪嘴。

走了一段,她忽然说:

“先生,我知道冷。但我不说,先生也知道。”

青荷没有答。

她把崖壁上一株石斛轻轻摘下,根须裹着青苔,完整如初。

——

十月初一。

穰县下了今冬第一场霜。

青荷早起,发现檐下晒药的竹匾结了一层薄冰。

她把竹匾端进屋,冰碴在手指上化开,凉得透骨。

眠眠还没醒。

灶上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青荷冲了一碗剩饭,坐在灶边吃。

药橱第三层,那卷《黄帝外经》残章和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

她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吃完最后一口饭,她把碗洗净,搁回碗架。

推门。

晨雾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她背起药篓。

——

十月初九。

吕陂村那个后生又来了。

这回背的不是米,是他自己。

“先生,我娘让我来跟您学医。”

青荷看着他。

后生跪在诊案前,头磕在地上。

“我笨,认字也慢。但我能吃苦。先生让我做什么都行。”

青荷没有应。

眠眠从里屋探出头,看看后生,看看先生。

后生跪着,不敢抬头。

青荷开口:

“你叫什么。”

后生猛地抬头。

“吕大。村里人都叫我吕大。”

青荷把笔搁下。

“每日辰时来,申时归。不供饭,不供纸笔。”

吕大又磕了一个头。

爬起来时,膝盖那片旧补丁又磨破了一块。

——

十月十二。

吕大第一天来。

他蹲在门槛外,不敢进屋。

青荷把一捆夏枯草搁在他脚边。

“把叶择干净,梗要留着。”

吕大捧着夏枯草,像捧着什么金贵东西。

择了一上午,手指染绿,指甲缝塞满草屑。

午时眠眠给他端一碗水,他双手接过,说谢谢师妹。

眠眠板着脸:“我不是你师妹。”

吕大嘿嘿笑。

——

十月十九。

青荷教吕大认药。

不是从《神农本草经》开始。

她从灶膛边捡起一块烧了一半的松柴,搁在案上。

“这是什么?”

吕大愣住。

“……柴?”

青荷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她把松柴翻过来,断面朝上。

“松柴烧过半,烟煤熏积,刮下来是百草霜。”

吕大凑近看。

青荷用指腹捻一点黑灰,抹在他虎口。

“止血。刀伤、金创,外敷。”

吕大盯着虎口那一道黑印,盯了很久。

他把那块烧了一半的松柴揣进怀里。

——

十月廿六。

刘家坳那个叫念生的孩子发了热。

儿媳抱着孩子跑来,跑散了髻,跑到药铺门口腿一软,跪在地上。

青荷接过孩子。

孩子脸烧得通红,哭声都哑了。

她把三根手指搭在孩子腕上。

片刻。

“是惊风初起。”

她开方,煎药,灌服。

儿媳跪在檐下,脸埋在掌心里,不敢看。

一个时辰后,孩子哭声渐平,沉沉睡去。

儿媳爬进来,抱着青荷的膝,哭不出声。

青荷低头。

“他叫念生。”

儿媳拼命点头。

“会活的。”

——

十一月初三。

吕大的娘来了。

一个瘦小的老妇人,背着半袋红薯,走了二十里山路。

青荷让她进屋坐。

老妇人不敢坐。

她站在门边,把红薯袋卸下来,又把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双布鞋。

黑布面,千层底,针脚细细密密。

“先生,大儿在您这儿学医,没啥孝敬您的。我这老婆子别的不行,做鞋还行……”

她说着,把鞋举到青荷面前。

青荷接过鞋。

她低头看那千层底。

针脚确实细密,鞋帮纳得厚实,鞋膛里塞着防虫的艾叶。

老妇人小心地看着她的脸。

“先生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我拿回去改……”

青荷把鞋放在诊案边。

“合脚。”

老妇人眼圈红了。

她不敢多待,背着空袋子走了。

吕大追出去,追到巷口,娘俩说了会话。老妇人抬手给儿子整整衣领,转身往村路走。

吕大立在巷口,看着娘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了很久。

——

十一月初七。

长安来人。

不是御史中丞府,不是南阳郡守。

是一骑驿马,风尘仆仆,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火星。

那人把马拴在药铺门口的老槐树上。

从怀里取出一只竹筒,火漆封缄,双手呈上。

眠眠吓得躲到青荷身后。

青荷接过竹筒。

她没有拆。

只是问:“谁遣你来?”

驿卒垂首。

“尚书台。遗诏。”

青荷把竹筒搁在诊案上。

驿卒等了一息,两息。

她没有拆。

驿卒不再等。他解下马,翻身上鞍,马蹄声往北去。

眠眠从青荷身后探出头。

“先生,尚书台是什么?”

青荷没有答。

她把竹筒收进柜中。

与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

——

十一月初八。

青荷照常寅时醒来。

灶上坐水,水开了,冲昨夜剩饭。

眠眠还在睡。

吕大还没来。

她把药篓、绳索、短镐归置到一处。

檐外天光青灰。

老槐树上,早起的雀子开始叫。

她背起药篓。

推门。

伏牛山在晨雾里,还是那头卧着的青牛。

她往山里去。

药篓里没有那只竹筒。

也没有楠木匣。

她留在柜中了。

——

山路湿滑。

涧水又涨了些,踩在石头上,冰凉的溪水没过脚背。

她没有停。

走到那面长满黄精的坡地时,天已大亮。

她蹲下,刨出一株根茎肥厚的。

须根在掌心摊开,沾着褐色泥土。

她把细小的根块埋回土里。

日头慢慢升高。

坡地上只有她一个人。

远处山道上,隐隐有人声——是吕大背着药篓往这边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跑得跌跌撞撞的眠眠。

她没回头。

把新刨出的黄精放进口袋。

掌心沾满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