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七年秋，封地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青荷靠在引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赵氏刚出去，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闭着眼，把几个孩子的年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承嗣，十六了。承业，十二。承安，十四——不对，承安是七〇三年生的，今年应该是……她算了一下，开元七年是七一九年，承安十六了。
承泰承宁，双胞胎，七一二年的，今年七岁。
七个儿子，大的大，小的小。
她睁开眼。
“让崇简来一趟。”
---
崇简来得很快。
他在榻边坐下，等着阿娘开口。
青荷看着他，问：“承嗣他们几个，练功练得怎么样？”
崇简说：“承嗣跟着儿子练了几年，十二式熟了，十八式也差不多了。承业和承安跟着练过一阵，但后来功课多，就断断续续的。承泰承宁还小，没正经练过。”
青荷点点头。
“从明儿个起，把他们几个叫来。阿娘亲自教。”
崇简愣了一下。
“阿娘，您身子……”
青荷摆摆手。
“不碍事。躺着也能教。”
---
第二天一早，五个儿子在院子里站成一排。
承嗣十六，站在最边上，个子最高，眉眼沉稳。承业十二，安安静静的，站在承嗣旁边。承安十六，和承嗣同岁，但生得瘦些，眼睛黑亮亮的，像崇简。承泰承宁七岁，双胞胎，站在一起，像两只小团子。
青荷被扶到廊下坐下，靠着引枕，腿上盖着薄毯。
她看了一圈，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
五个儿子看着她。
青荷说：“阿娘有一套东西，叫正形十二式。你们大哥他们早就会了。今儿个教给你们。”
承嗣说：“阿娘，儿子跟四哥学过一些。”
青荷点点头。
“学过也要从头来。阿娘教的是正根。”
承嗣点点头，不说话了。
青荷说：“这套东西，是咱家的。练了强身健体，不生病，身子骨结实。但不许外传。外人问起，就说‘日常活动活动身子’，别的不用说。”
五个儿子齐齐点头。
---
“第一式，承天式。”青荷靠在引枕上，慢慢说。
承嗣站在最前面，等着。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慢慢往上举，举过头顶，掌心朝天。脚跟微微抬起，整个人往上拔。眼睛看着前方，不要低头。”
承嗣照做。
承业跟着做。
承安也做。
承泰承宁两个小的，站在最后，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小手往上举，举得歪歪扭扭的。
青荷看着，说：“承嗣，手再直一点。”
承嗣调整。
“承业，脚跟再高一点。”
承业踮了踮脚。
“承安，眼睛看前头，别往下看。”
承安抬起头。
“承泰承宁……”青荷看着那两个小的，嘴角弯了弯，“手举着就行，不用太高。”
两个小的举着手，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好，停住，数五息。一、二、三、四、五。放下。”
五个儿子放下手。
青荷说：“记住了？”
五人点头。
“回去练。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
第二天，第二式，巡海式。
“双手叉腰，慢慢转动腰腹，像在划船。从左往右转三圈，再从右往左转三圈。转的时候腰动，肩不动。”
承嗣在前头做，承业承安跟着，承泰承宁在后头比划。
青荷看着，说：“承嗣，腰转得再大点。”
承嗣加大幅度。
“承安，肩别跟着动，稳住。”
承安稳住肩膀。
“承泰，别转那么快，慢慢来。”
承泰放慢。
“承宁，你跟着哥哥转，别自己瞎转。”
承宁学着承泰的样子，慢慢转。
五息后，青荷说：“好。停。”
---
第三天，第三式，松肩式。
“双肩慢慢往前转三圈，再慢慢往后转三圈。转的时候放松，不用力。”
承嗣带头做。
承业跟着。
承安做得最舒展。
承泰承宁两个小的，转得飞快，像两只小陀螺。
青荷看着，说：“承泰承宁，慢点。”
两个小的放慢。
“好。就这样。”
---
第四天，第四式，举臂式。
第五天，第五式，转腰式。
第六天，第六式，提踵式。
一天一式，六天教完。
---
第七天，青荷让他们把六式连着做一遍。
承嗣在前头领做，承业承安在后头跟着，承泰承宁在最后比划。
六式做完，五个儿子站在那儿，等着她说话。
青荷看了一圈。
承嗣做得稳，承业做得准，承安做得舒展，承泰承宁做得……像两只小团子。
她嘴角弯了弯。
“还行。”
承嗣问：“阿娘，还有六式呢？”
青荷说：“过些日子再教。先把这六式练熟。”
承嗣点点头。
青荷说：“记住了，这六式，每天练。练熟了，身子就正了。练不熟，后头六式学不了。”
五人点头。
青荷摆摆手。
“去吧。”
---
五个儿子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青荷靠在引枕上，闭着眼。
赵氏走过来，轻声问：“公主，回屋吧？”
青荷点点头。
被扶回屋里，躺下。
她躺在那儿，想着刚才那五个。
承嗣稳，承业准，承安舒展，承泰承宁……
两个小的，还小。
慢慢来。
她闭上眼。
嘴角弯着。
---
夜里，崇简来请安。
他在榻边坐下，问：“阿娘，今儿个累不累？”
青荷摇摇头。
崇简说：“承嗣他们说，阿娘教得清楚。”
青荷看着他。
“你呢？”
崇简说：“儿子在旁边看了，阿娘教得确实清楚。”
青荷嘴角弯了弯。
“你那套，继续练。”
崇简点点头。
---
崇简走后，青荷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
里头是温养丸药，还剩几颗。
明天得给承泰承宁混进茶水里。
她想着这事，嘴角弯了弯。
然后把瓶子塞好，放回去。
闭上眼。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得屋里一片白。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