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朱祁钰站在天津卫码头上,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儿。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看不见月亮。但今儿个是中秋,月亮在云后头,该圆还是圆的。
海面上出现几个小黑点,慢慢的,越来越大。是船,三艘。前头那艘挂着旗子,红底黄字,看不清写什么,但知道是藩王的船。
王诚在旁边站着,小声说:“陛下,是朱勇的世子回来了。”
朱勇。第一批出去的,景泰三年冬走的,到现在快三年了。朱祁钰记得那张脸,黑黑的,瘦瘦的,在太庙偏殿里跪着发誓,学正形十二式的时候,三遍就记住了。
三艘船越来越近,能看清上头的人了。船头站着个少年,十来岁的样子,穿着青布袍子,站得笔直。海风吹得他衣摆直飘,他动都不动。
朱祁钰看着那个少年,忽然想起朱勇走的那天。也是这个码头,也是这样的风,她跟他说“好好去,好好活”。三年了,他活着,还让儿子回来了。
船靠岸了。少年跳下来,快步走到她跟前,跪下磕头。三跪九叩,一下不少。
“臣朱桓,叩见陛下。”
朱祁钰低头看他。十来岁,脸黑黑的,像他爹。眼睛亮亮的,也像他爹。
“起来吧。”
朱桓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问:“你爹好不好?”
朱桓抬起头,说:“回陛下,父王好。让臣给陛下带话,说他在那边立住了,开了一千多亩地,盖了寨子,土人不敢惹。”
朱祁钰点点头。
“还有。”朱桓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上来,“父王让臣把这个带回来,请陛下查验。”
朱祁钰接过来,打开。油纸包里是两本图谱,正形十二式,清宁十二式,还有一块玉牌,刻着“朱氏永昌”。图谱的纸边有点黄了,但没破,没脏,好好的。
她看了一会儿,重新包好,递还给朱桓。
“收好了。”
朱桓接过去,揣回怀里。
“走吧,回宫。”
八月十六,鸿胪寺的馆舍里,朱桓单独见了朱祁钰。
屋里就两个人,门窗关着。朱桓跪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两本图谱和玉牌。朱祁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拿出来。”
朱桓把图谱和玉牌捧起来,放在桌上。
朱祁钰一张一张翻,一张一张看。十二式正形,十八式柔筋,九息诀,九禽戏,还有最后那几式,都好好的。没有缺页,没有涂改,没有水渍。玉牌上那四个字,还是她亲手刻的,一点没变。
她翻完,把图谱和玉牌推回去。
“收好。”
朱桓收起来,又跪好。
朱祁钰看着他,说:“站起来,练几式给朕看看。”
朱桓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摆了个起势。然后开始练,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一式一式往下走。动作不快,但稳,该伸的地方伸到位,该收的地方收得回来。呼吸也顺,看着不费力。
练完六式,他停下来,看着她。
朱祁钰点点头。
“你爹教你的?”
“是。父王每日早起,先练一遍,然后教臣。练了三年了。”
朱祁钰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头记着三年里那些药的用法,哪天用了防疫散,哪天用了金疮药,哪天用了十滴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看了几页,合上,放回袖子里。
“药够不够?”
朱桓想了想,说:“回陛下,父王说,防疫散和金疮药用得快,别的还有。要是能再补点,就更好了。”
朱祁钰点点头。
八月十七到八月二十,朱桓在鸿胪寺住了四天。每天都有锦衣卫的人来“探望”,问几句话,坐一会儿,走。朱桓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也没问。
八月二十一,朱祁钰又召见他。
这回是在乾清宫暖阁里。炕桌上摆着几个箱子,不大,木头的,贴了封条。朱祁钰坐在炕边,指着那些箱子说:
“这是给你爹的东西。防疫散二百包,金疮药二十罐,十滴水二十瓶,痢疾散二百包,驱虫药二百包。药酒五坛,绷带纱布各五卷。驱虫香包十个,净水药片一罐,防潮炭包五个。斧头锄头锯子各五把,种子包一份,书一套。”
朱桓跪着听,不敢吭声。
朱祁钰说完,看着他,又说:
“你爹要的那些,朕给了八成。剩下的,下次你来,要是他还要,再给。”
朱桓磕头:“臣代父王谢陛下恩典。”
朱祁钰摆摆手,让他起来,指着炕桌上另外几个箱子。那些箱子大一点,红漆的,看着就喜庆。
“这是给你的。你带了贡品来,朕得还礼。绸缎二十匹,瓷器十件,茶叶十斤,御制香两盒,御妆品一套。还有这个。”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块银牌,刻着“忠义校尉”四个字,“回去告诉你爹,这牌子是朕赏的,算是你这一趟的辛苦。”
朱桓接过那盒子,手有点抖。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朱桓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父王说,三年后让臣再来。”
朱祁钰点点头。
“三年后,你该十三了。到时候,朕再看看你练得怎么样。”
八月二十四,朱桓要走了。
朱祁钰又去了天津卫码头。海风还是那样,腥咸腥咸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三艘船停在港口,船上装满了东西,那些箱子,那些绸缎,那些瓷器,都在船舱里。
朱桓站在船头,见她来了,又要跪下。她摆摆手,让他站着。
她走到船边,抬头看着他。
十来岁的孩子,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再过三年,他会再来。再过三年,他就十三了。再过三年,他爹还在不在,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朱勇走的那天,她跟他说“好好去,好好活”。三年了,他活着,还让儿子回来了。
她看着朱桓,说:“回去告诉你爹,好好活着。三年后,让你再来。”
朱桓点头,眼眶有点红。
她没再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是朱桓在喊:“陛下保重!”
她没回头,继续走。
走远了,海风还在吹,把那个声音吹散了。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摆着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河南那边终于下雨了,不大,但总算下了。山东也下了,蝗虫少了,剩下的庄稼能收了。
她把折子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还是压得很低。但雨下了,庄稼能收了,百姓能活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冒出朱桓那张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还有他站在船头喊的那一声“陛下保重”。
她嘴角弯了弯。
然后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