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憬四岁了。
玉莹坐在廊下，看着他在院子里跑。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身上懒懒的。绵憬追着一只蝴蝶，跑得满头汗，奶娘在后头跟着，一边追一边喊“皇子慢点儿”。
她看着，嘴角弯了弯。
四年前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现在会跑会跳会喊“额娘”了。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爬到她身上，把脸埋在她脖子里，软软地叫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心口。
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门。
小顺子从外头进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
“娘娘，御膳房那边，今儿个的牛奶取来了。”
玉莹点点头。
“试过了？”
小顺子说：“试过了。奴才等了一刻钟，没事。”
玉莹站起来，走到屋里。桌上放着一碗牛奶，还冒着热气。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混进牛奶里，拿勺子搅匀。
药化得很快，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端着碗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朝绵憬招手。
“过来，喝奶。”
绵憬跑过来，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去。喝完了，把碗还给她，嘴边一圈白。
“额娘，喝完了。”
玉莹拿帕子给他擦嘴。
“乖，去玩吧。”
绵憬又跑了。
她站起来，把小瓷瓶收回袖子里，转身进屋。
小月正在收拾屋子，见她进来，说：
“娘娘，如妃娘娘那边派人来了，说下午过来坐坐。”
玉莹点点头。
“知道了。”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红漆匣子。
十块玉佩了。
她一块一块看过去。每一块背后都有东西，有的两道折痕，有的一个字。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匣子。
手伸进去，摸了摸暗格。两个小瓷瓶还在，一个红的，一个白的。
她关上柜子，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天蓝蓝的，太阳亮亮的。
她想起昨儿个小顺子说的话。
“皇后宫里的李公公，又去太医院了。”
她笑了笑。
打听吧。
反正绵憬吃的喝的，全由小顺子经手。小顺子试过，她看过，才给绵憬吃。
皇后想动手，找不着缝。
下午，如妃来了。
她来的时候，绵憬刚睡醒，坐在床上揉眼睛。玉莹正给他穿衣裳，他扭来扭去，不肯好好穿。
如妃进来，笑着说：“这是怎么了？”
玉莹说：“刚睡醒，闹脾气。”
如妃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绵憬。
绵憬看见她，不扭了，喊了一声：“姨！”
如妃笑了。
“这孩子，嘴甜。”
她伸手，帮玉莹把衣裳给绵憬穿上。绵憬穿好了，跳下床，跑出去玩了。
如妃站起来，拍拍手，说：
“太医院那边，有动静。”
玉莹看着她。
如妃说：“皇后让李太医开了一副药，说是调理身子的。但臣妾打听过了，那药是给小孩吃的。”
玉莹心里一紧，脸上没露。
“给谁吃的？”
如妃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给绵憬的。你防得紧，她下不了手。”
玉莹点点头。
如妃看着她，忽然说：
“妹妹，你打算一直这么防下去？”
玉莹低下头，小声说：
“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护住绵憬。”
如妃叹了口气。
“护住他，就得让皇后动不了手。让皇后动不了手，就得有后手。”
玉莹抬起头，看着她。
如妃说：
“那个小太监的事，你知道了。”
玉莹点点头。
如妃说：
“我替他发了笔财，送他出宫养老去了。从此世上没这个人。”
玉莹看着她，没说话。
如妃笑了笑。
“你有用的人，也留着。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她走了。
玉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绵憬又跑进来了，抱着她的腿，喊“额娘”。
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怎么了？”
绵憬说：“蝴蝶飞走了。”
她笑了笑，说：
“明儿个还会来的。”
绵憬点点头。
那天晚上，皇帝来了。
他来的时候，玉莹正在灯下翻那本《缀白裘》。绵憬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皇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看什么呢？”
她笑着说：“看戏本子。”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说：
“还看这个？”
她说：“臣妾看不懂，就是翻着玩。”
皇帝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灯吹灭了。
第二天早上，皇帝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坐了很晚。
小顺子进来，说：
“娘娘，外头送了点心来。”
玉莹点点头。
小顺子捧着一个食盒进来，打开，里头是一碟桂花糕。
玉莹拿起一块，看了看。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
上头没字，只有两道折痕。
一道深，一道浅。
深的是横，浅的是竖。
横竖相交，像个“十”字。
十。
十天。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继续吃糕。
吃完糕，她把纸条放进那个红漆匣子里，和十块玉佩放在一起。
关上匣子。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
那个不说话、不留字，只给看得懂的人看的人。
她笑了笑。
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