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雄立于城头,目光沉沉地掠过城外连绵的明军营垒。那些新近整编的乡勇虽队列生疏,衣甲却齐整,分明是卢象升已得强援,粮械充足。他心头那股躁意愈压愈盛,几乎要破胸而出。
无锡城内,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富户的库藏、百姓的存粮,乃至最后一点可供搜刮的浮财,皆已在他的高压之下榨取殆尽。
街道冷清,民户闭门,连往日最热闹的市集也只剩萧条。这座城,表面仍在他掌控之下,内里却已是一触即溃的朽木。
真正让田雄辗转难安的,并非无锡能否守住,而是他手中这最后几千精锐战兵的存亡。
这些人马,是他投靠新主、谋取前程的根本筹码。若是在这里拼光了,即便日后满清坐了天下,他一个无兵无将的光杆将领,又能得几分看重?封爵?厚赏?怕是连立足之地都难寻。
乱世之中,有兵才是草头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田雄不再犹豫,眼中狠色一闪,下达了密令:弃城,走水路。
他不敢声张,只唤来最心腹的三个千总,许以重利,命他们各自整顿本部最信得过、最能战的人马,趁夜色集结于西门水关。
同时,他派人强行拆毁临湖一带的民宅,取其梁木门板,仓促捆扎成简易木筏。哭喊与拆毁声在夜色中被刻意压低,却掩不住那股破家亡户的惨淡。
子时过半,三千精锐悄无声息地登上木筏与预先藏匿的船只,如同鬼魅般滑入太湖水面,朝着苏州方向遁去。
城中剩余近万士卒、被强征的青壮,以及满城茫然无措的百姓,皆被他毫不留情地抛弃,成为拖延卢象升脚步的弃子。
翌日黎明,当卢象升接到城内内应冒死传出的消息,言称田雄已率精兵夜遁时,他先是一怔,随即一股灼烈的怒意直冲顶门。
他大步跨出中军帐,按剑走到营前一块青石旁,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仿佛再度浮现出江阴城那尸山血海、冤魂哭嚎的景象,又闪过无锡百姓这数月来所受的煎熬。
“懦夫!屠夫!祸国殃民之贼!”
怒喝声中,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裹挟着磅礴怒气奋力劈下!
“铿——!”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音炸开,那方坚硬的青石竟被生生劈成两半,石屑飞溅。剑身嗡鸣不止,持剑的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周围将佐亲兵无不屏息,他们从未见过一贯沉毅如山的卢部堂如此勃然暴怒。
卢象升剑指地上断石,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低沉,“田雄此獠,先屠江阴,染血数万,冤魂未散;再困无锡,刮尽地皮,民不聊生!如今见势不妙,便想一走了之,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之事!?”
然而,田雄可以狠心一掷,弃城潜逃,他卢象升却不能。无锡城中数十万奄奄一息的百姓正悬命于呼吸之间,亟待粮食、医药与秩序。他肩上是朝廷的托付,是生民的期望,这废墟与人心,需要他来收拾。
满腔的怒火被更沉重的现实责任硬生生压回心底。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那凛冽的杀意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坚毅。
他归剑入鞘,声音恢复了平日惯有的沉肃,“传令各部,整队入城。首要之务,安民,赈济。”
无锡城门缓缓打开,不再是往日坚壁清野的森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凋敝与惶恐。
街道空旷,商铺闭户,偶尔有面黄肌瘦的百姓从门缝中窥探,眼中交织着希冀与惊惧。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颓败气息。
卢象升骑马而行,目光扫过疮痍的街巷,眉头紧锁。
他身后除了披甲执锐的士兵,更有随军文书、医官以及载满粮米的车辆。一场艰巨的善后与清算,就此拉开序幕。
救济刻不容缓。
城中官仓早被叛军消耗一空,卢象升当即下令,从军中口粮里匀出部分,于城中要冲设立粥棚,先救急再计长远。
军中医官亦奉命就地开设诊局,救治伤患。告示迅速张贴,言明朝廷王师已至,将严惩首恶,抚恤良善,令百姓各安其业。
紧接着,便是雷厉风行的审判与清算。
所有投降的叛军士卒被集中看管,由卢象升亲自督同赵信及地方尚存的忠直吏员进行甄别。
凡经查实,曾参与江阴屠城、手上沾有平民鲜血者,或在无锡期间有劫掠、奸淫、杀戮无辜百姓确凿罪行的兵痞,卢象升毫不姑息。
“立国之法,首在惩恶;安民之心,必先雪冤。”
证据确凿者,被一一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与此同时,对于那些仅是受田雄威逼利诱、被强征入伍守城,并无大恶的青壮,卢象升则展现了宽仁。
在查明情况、予以训诫之后,悉数发给少许口粮路费,遣散归家,令其与亲人团聚,重拾生计。
一连数日,无锡城在一种夹杂着悲痛、释然与希望重建的复杂情绪中缓慢复苏。
粥棚前排起长队,烟火气渐渐重回坊间,而刑场上的肃杀也让所有人明了了法度的边界。
卢象升几乎不眠不休,巡视赈济,审理案件,接见乡老,调配物资。
他深知,唯有公正与秩序,才能真正抚平这座城市的创伤,才能真正赢得人心,让这块收复的疆土,不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
大明朝廷终究是朝廷,自有其法度与责任在肩,不能如叛军那般劫掠一地便扬长而去。
收复无锡,仅仅是第一步,如何让这座饱受摧残的城市重获生机,才是真正的考验。
捷报传至南京,监国太子朱慈烺稍感宽慰之余,立刻意识到紧随其后的民生危机。
他深知,此刻稳定人心比追击残敌更为紧迫。
于是,他力排万难,从本已紧张的储备中,紧急调拨出一批粮秣,火速经运河发往常州,并严令沿途务必安全送达无锡,以解百姓燃眉之急。
与粮食一同抵达的,还有一捆捆崭新的“大明粮券”。
此物自崇祯十七年起,便在北疆辽东等地试行,用以应对军饷、赈济中白银不足的困境,因其能稳定兑换实物,颇见成效。
如今江南突变,朝廷府库告急,白银需用于更紧要的刀兵战守之处,这粮券便被赋予了新的使命:既为救急,亦为推广。
这粮券印制得颇为考究,坚韧的棉纸为底,上有复杂纹饰以防伪,居中醒目印着“凭票即兑粮米一石”的字样,下方则细致地划分出十个小格,每格代表一斗,便于小额分割使用。
告示明文,受赈百姓每人可领二十石粮券额度。
然而,信任的建立远比发放物资艰难。
无锡街头,捧着这陌生纸券的百姓大多面有疑色,交头接耳间满是不安。
前朝宝钞滥发成废纸的惨痛记忆,犹在父老口中流传。“这纸片片,真能当粮食?能当银子使?”类似的疑问,在每一个领券者心中盘旋。
朝廷自然也明白其中关窍。兑付点早早设立,官差大声宣告规则:此券可随时按市价兑取现银,亦可在市集买卖交易,购买官定平价粮盐布匹等物,朝廷店铺及指定商号,见票即收。
起初几日,门前冷落。
直到一个胆大又着实等米下锅的老汉,攥着那二十张粮券,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颤巍巍地走到兑付台前,要求全部兑换成银两。
官差并无二话,接过粮券,验明真伪,当着他的面,拨动算盘,按当日牌价,“叮当”作响的足色官银便推到了老汉面前。老汉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老泪纵横,扑通跪下朝着北方磕了个头:“朝廷……朝廷说话算话啊!”
这一幕,比任何安民告示都更有力量。消息瞬间传遍无锡大街小巷。
观望、怀疑的坚冰,在这一摞实实在在的银两面前,开始迅速消融。
此后,兑付点前渐渐排起长队。
有人兑换银钱以应急需,有人则选择直接用粮券去官市购买平价米粮,还有人敏锐地发现其中便利,开始用粮券进行小额交易。这小小的纸券,因着朝廷毫不含糊的兑现承诺,竟在这片刚刚经历战火、对官府充满不信任的土地上,迅速扎下了信用的根基。
卢象升目睹此景,紧绷的心弦略松了一分。
他对身旁的赵信叹道:“可见民心所求,不过‘信义’二字。朝廷不失信于民,民便敢信朝廷。这粮券流通起来,市面方能渐活,人心方算真正安定。”
粮券的流通,如同给失血过多的躯体注入了一股稳健的活力。
它不仅缓解了朝廷一时的财政压力,更在无形中,开始重新编织官府与百姓之间那根至关重要的信任纽带。江南的恢复之路,就在这柴米油盐的务实安排中,悄然迈出了坚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