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辽东耀州一线战云日浓、吸引天下目光之际,数千里外的中原大地,沉寂多日的战鼓被猝然擂响。河南前线,明军主帅秦良玉与清军统帅阿济格、济尔哈朗之间,爆发了第一场硬碰硬的正面会战。
导火索,竟源于一次寻常的“武装侦查”。
这一日,明军大将曹变蛟例行率领其麾下精锐的顺天卫,出营进行武装侦察,巡弋敌军可能的活动区域。
无独有偶,清军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部队,也正按“打草谷”的惯例,外出劫掠侦查。
狭路相逢,曹变蛟那双见敌即红的眼睛顿时燃起熊熊战火。
这位天子亲军出身的猛将,素来以悍勇暴烈着称,岂能容忍建奴游骑在自己眼前放肆?
他几乎未作犹豫,更不屑于什么“侦查回避”,长刀向前一指,怒吼声响彻原野:“顺天卫,随我杀光这些鞑子!”
战局瞬间点燃。
曹变蛟一马当先,如猛虎入羊群,顺天卫将士紧随其后,向清军侦查部队发起雷霆般的冲锋。清军猝不及防,加之兵力本不占优,稍作接触便即溃散,向后方逃窜。
曹变蛟杀得性起,那股不服输的“暴脾气”彻底主宰了理智。
“追!一个也别放跑!”
他率部紧咬溃兵,一路猛冲猛打,不知不觉已追出二十余里。
沿途又连续击溃了几股试图阻拦的小股清军,阵斩清将阿图依,迫降蓝英,杀散图拉所部,可谓势如破竹。
然而,“击溃”并非“歼灭”。
溃散的清军骑兵利用其卓越的机动力,四散而走,并未遭到毁灭性打击。曹变蛟所部一路高歌猛进,却渐渐远离了主力防区,队形也在追击中有所拉长。
就在此时,凄厉的牛角号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如同从大地中涌出,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阿济格与济尔哈朗的主力骑兵,超过五万之众,早已在此张网以待! 曹变蛟和他的顺天卫,一头扎进了精心布置的包围圈中。
转眼之间,明军陷入了绝对劣势:兵力悬殊,且已成被合围之势。清军骑兵如环形浪潮般层层压上,试图将这支孤军彻底吞没。
身处绝境,曹变蛟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爆发出更狂野的战吼:“儿郎们!报效皇恩,正在今日!随我破阵!” 他毫无退缩之意,竟率部向着包围圈最厚实的方向,发起反冲锋!铁骑撞击,血肉横飞,顺天卫的决死突击竟再次将当面清军部队冲得一阵混乱,阵斩多名敌军军官。
然而,个体的勇武难以扭转全局的劣势。
清军兵力雄厚,一部被击退,立刻有另一部填补缺口,包围圈如同富有弹性的套索,一次次收紧。曹变蛟左冲右突,虽屡屡得手,却始终无法撕开一道足以脱身的口子。人马体力在高速冲锋与反复厮杀中急剧消耗,形势愈发危急。
就在曹变蛟抱定必死之心,打算拼尽最后一兵一卒、杀个痛快之时,战场的东南方向,陡然响起一片截然不同、更为沉重密集的马蹄声与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撕裂了包围圈的喧嚣!
是周文郁!
这位同样以果敢闻名的陕西总兵,在接到前线斥候拼死送回“曹将军被围”的噩耗后,根本来不及等待中军帅令。
他深知战场瞬息万变,晚到一刻便是生死之别。没有丝毫犹豫,他当即点齐麾下一万最精锐的陕西边军铁骑,如离弦之箭般直扑战场。
此刻,他一眼便望见了前方漫山遍野的清军旗号,以及被围在核心、仍在奋力左冲右突的“曹”字大旗。
敌势虽众,周文郁眼中却毫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他高举长刀,声震旷野:“陕军的儿郎们!曹将军在前方陷阵,随我破敌!救出同袍!杀——!”
一万铁骑在他的率领下,并未采取任何迂回试探,而是化作一柄锋锐无匹的凿子,以最凌厉决绝的姿态,笔直地捅向了清军包围圈最厚实的侧翼! 马蹄践踏大地,扬起冲天烟尘,锋矢般的阵型狠狠楔入敌阵!
清军显然没料到外围突然杀出这样一支悍不畏死的生力军,侧翼一阵混乱。
周文郁身先士卒,刀光过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目光死死锁定那面越来越近的“曹”字旗,奋力向前突击。
包围圈内,已然血染征袍的曹变蛟,猛地听到外围传来熟悉的陕西口音喊杀声,精神陡然一振。他举目望去,只见“周”字大旗在敌潮中顽强挺进,正迅速向自己靠拢。
“是周文郁!援军到了!弟兄们,向外杀!与周总兵会合!” 曹变蛟嘶哑的吼声再次点燃了顺天卫士卒几乎枯竭的勇气。内外两股明军,如同两把相对烧红的铁钳,拼命向中间合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周文郁所部以决死突击之势,终于穿透层层阻截,与曹变蛟的残兵汇合一处。两人在乱军之中照面,甚至来不及抱拳,只交换了一个充满血丝却心领神会的眼神。
“还能战否?!” 周文郁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大声问道。
“屁话!你来了,老子能杀到天黑!” 曹变蛟吐出一口血沫,狂笑回应。
然而,危机远未解除。两人的汇合,只是将两支明军拧成了一股,却依旧陷在五万清军主力的重重围困之中。
阿济格与济尔哈朗迅速调整部署,更多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压上,企图将这两支胆敢深入虎穴的明军精锐,一并吞掉。
周文郁虽救人心切,未奉军令便拔营出击,但行事仍有章法。他离开前,特意留下一名亲信副将,命其火速返回中军大营,向主帅秦良玉呈报军情与自己的行动。
当这份带着战场烟尘气的急报送到秦良玉案头时,这位老帅览毕,眉头骤然锁紧。
她先是恼怒于曹变蛟的轻敌冒进,孤军深入,这全然打乱了她步步为营的既定方略。
然而,仅仅片刻,她眼中的怒意便被更锐利的锋芒取代——战场瞬息万变,危机往往与战机并存。
曹变蛟的鲁莽固然可气,却也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意外地搅动了整个战局,迫使隐藏的清军主力露出了獠牙并开始围聚。这,未尝不是一个逼敌决战的机会!
“传黄得功!” 秦良玉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在!” 延绥总兵黄得功应声而入,甲胄铿锵。
“曹变蛟冒进被围,周文郁已率部驰援。你即刻点齐本部精锐,作为第三梯队,迅速接应!不必求全歼,务求将曹、周二部接应出来,若敌势过大,可据险固守,待我大军!” 秦良玉的命令清晰果断,她深知黄得功作风硬朗,正适合此任。
“得令!”
黄得功毫不拖沓,抱拳转身便走。
紧接着,秦良玉的目光投向帐中另一对将领——她的儿子马祥麟与儿媳沈云英。她稍作权衡,沉声道:“祥麟!”
“儿在!”
马祥麟踏前一步。
“你率三万白杆军主力,为第四梯队,压阵前行。若黄得功接应顺利,你便稳住阵脚,逐步后撤;若前方胶着或敌全力反扑,你部便是中流砥柱,务必顶住!”
“娘亲放心!”
马祥麟慨然领命,随即竟毫无顾忌地转向身旁一身戎装的妻子沈云英,在众将注视下,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朗声道:“云英!中军大营和后续调度,可就交给你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帐中微微一静,连正准备出帐的黄得功都脚步一顿,挑了挑眉。
沈云英猝不及防,脸颊微热,但并未失措。她无奈地笑了笑,眼中却满是理解与坚定,伸手轻轻将他推开,语气沉着而干脆:“知道了。夫君……万事小心。”
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一切尽在简短的叮嘱和交汇的眼神中。
马祥麟哈哈一笑,转身用力拍了拍黄得功的肩膀:“黄闯子,咱们走! 可别让曹变蛟和周文郁那两个家伙把功劳都抢光了!”
黄得功被他拍得身子一晃,笑骂一句:“就你马阎王事多!走!” 两人并肩大步出帐,战意昂扬。
秦良玉看着儿子与儿媳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随即恢复冷峻。
她坐回帅位,对沈云英及留守众将道:“全军戒备,多派斥候,紧盯敌军主力动向。此战关键在于‘收放’,救出人,拖住敌,待机而动!”
沈云英那点因夫君临别一抱而升起的感动与暖意,大约只持续了一刻钟。
一刻钟后,当前线更详细的军情与中军各营紧急调动的嘈杂声浪涌来时,她迅速恢复了冷静。
然而,当她点齐兵马,准备以“第四梯队”统帅的身份率领三万白杆军开拔时,一个让她几乎气结的事实摆在了眼前——她那行事不羁的丈夫马祥麟,早已不见了踪影。
亲兵来报,马总兵只带了十余骑亲卫,竟单枪匹马地跟着黄得功的“第三梯队”先一步冲了出去,真的将三万大军的指挥权,全数“交”给了她。
沈云英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等待她号令的白杆军将士,又望了望丈夫绝尘而去的方向,一时间气极反笑。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面上已看不出半分涟漪,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比平日更清亮的眼神中,窥见一丝压抑的怒火。
“传令各营,按既定序列,开拔!”
马蹄声声中,沈云英端坐马上,身姿挺拔。
只有最亲近的侍女听到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低语,带着浓浓的懊恼与决绝:“马祥麟……你个莽夫!混账!等你回来……看我不……” 后半句家法内容虽未出口,但想必已在心中过了数遍,且一定“刑司”严明。
气归气,恼归恼,沈云英深知,此刻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这三万白杆军不仅是秦家军的核心,更是扭转战局的关键力量。
丈夫甩手跑了,她便必须独自扛起这份责任,而且要扛得漂亮。
她迅速收束心神,将全副精力投入到对行军阵列、前方战况、以及可能遭遇敌情的研判中。那份因被“坑”而激起的斗志,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和专注。她不仅是马祥麟的妻子,更是自幼习武、通晓军略的沈云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