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州城,这座名列“崇祯十七年四城一堡”防御体系的雄关,静静地矗立在辽南前沿。
它最直观的压迫感来自其巍峨的城墙——高达四丈,这个高度超越了普通云梯的极限,迫使任何意图攀爬的敌军都必须事先建造笨重而缓慢的攻城楼车,从而暴露在守军猛烈的远程火力之下。
与它的高度相匹配的,是城内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纯粹的军事化生态。
由于常年处于对抗建奴的第一线,风险极高,寻常百姓自然望而却步。城内常住人口长期维持在五千至一万之间,且其中绝大多数并非普通居民,而是随军家属、军器工匠、后勤役夫,几乎人人皆与军事相关。
真正在此安家落户的平民百姓,常年只有二百到三百户,他们早已习惯了烽火号角,生活与城防深深绑定。
这种特殊的人口结构,带来一个至关重要的优势:后勤压力的极度简化,以及物资储备的惊人高效。
朝廷为耀州城设定的储备标准,是参照“容纳二十万难民、五万守军及一万战马”的极限规模来执行的。
因此,它的府库与地窖中,粮秣、草料、药材的储量极为庞大,足以支撑城内实际人口消耗数年之久,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陆地粮船”。
更关键的是,耀州城并非单纯依赖外部输血的堡垒。
城内设有完备的水锻工坊,利用水力驱动锤砧,能够持续不断地锻造兵器、修补甲胄、制造箭镞与火器零件。
这使得耀州城即使在对外联络被完全切断的围困中,仍能维持相当长时间的自持力,将城池化为一个集坚壁、粮仓、兵工厂于一体的超级要塞。
杨御蕃率军进驻耀州城,登上四丈高的城墙环视全城与远方旷野后,下达的第一道命令,既非加固城墙,也非立即出城清野,而是令所有辅兵与军械官,全力清点并囤积三样东西:铁料、火药与各类粮种。
这一决策,源于他对耀州城本质的洞见。此城的设计初衷,便是一座能够在绝境中长期自持的超级堡垒。
水源?
毫不匮乏。城池紧邻辽河支流,引水渠道完备;城内更有数百口深井,星罗棋布,即便被长期围困,也绝不致断水。
粮食生产?
拥有令人惊异的基础。由于常年人口稀少,城内竟保留着成片的大面积农田,为极致利用空间、实现最大程度自给而开辟的“军屯内田”。这些田地平时由军属耕种,战时便是守军最可靠的生命线。
杨御蕃看重的正是这点。耀州城庞大的储粮足以支撑数年,但若想成为一颗真正“啃不烂、耗不死”的铜豌豆,必须让这座堡垒活起来,循环起来。
耀州城不需要在野战中取胜,它需要做到的,是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漫长的围城战中,成为一个既能挥出铁拳,又能自己造血的可怕存在。
敌人面对的不是一座单纯的军事要塞,而是一座拥有完整新陈代谢能力的钢铁生态。囤积铁与火,是为了御敌;囤积种子,则是为了在时间的长跑中,彻底拖垮敌人。
当多尔衮的大军兵临城下时,他们将看到的,是一座沉默、坚韧且深不见底的堡垒。
耀州城对于南下的清军而言,是一个无法忽视、更无法绕行的钢铁路障。
其位置卡在关键的进军路线上,若清军主力试图无视它继续深入,不仅会将漫长的补给线暴露在守军刀锋之下,更将面临一个致命的威胁——据城而守的杨御蕃,手中握有一支足以致命的机动力量。
一旦后方空虚,这位以悍勇着称的统帅,极可能毫不犹豫地率领精锐骑兵倾巢而出,直插清军后方,甚至威胁其辽沈根本。因此,对于多尔衮来说,拔除耀州,是南下之前必须完成的、最艰苦的开门之战。
正当杨御蕃与刘源清、祖大弼在城防地图前推演,商讨着如何利用骑兵袭扰、夜不收渗透、乃至在敌军眼皮底下轮作农田等方式,最大限度地“恶心”和消耗清军时,来自督师行辕的紧急塘报与浩荡援军,几乎同时抵达。
袁崇焕在得到朝鲜、日本两支援军,极大缓解了正面兵力与侧翼守备压力后,当机立断,调整了全盘部署。
他将原计划用于机动策应的两支劲旅——悍将唐通与祖宽——连同他们麾下久经战阵的两万关宁铁骑,以及紧急动员的一万熟悉地形的辽地青壮,全部调往耀州方向。
与这些生力军一同运抵的,是规模惊人的补给:堆积如山的精铁锭,足以让耀州的水锻工坊全力运转数月;满载粮草的骡马大车,进一步夯实了这座巨城的储备底线。
传令的军校向杨御蕃呈上督师手令,上面只有一句力透纸背的话:“耀州乃棋眼,予尔增兵添甲,望成不可撼动之铁砧,待锤而击。”
杨御蕃抚掌大笑,对刘、祖二人道:“督师真知我也!有此雄兵坚甲,耀州便不是一颗‘钉子’,而是砸向建奴脑门的铁拳了!传令下去,援军即刻按预案入驻各堡,精铁入库,粮秣清点。唐、祖二位将军所部骑兵,暂于瓮城内隐蔽休整,听候调遣!”
随着这批关键援军和物资的注入,耀州城的防御态势发生了质变。
它从一个需要顽强自守的堡垒,升级为一个兼具强大防守、持续生产能力和致命反击手段的战略性进攻支点。杨御蕃的目光,从单纯的“如何守住”,悄然转向了“何时、何地,给城下之敌以致命一击”。
可是,有一个问题。
辽东和北直隶,以及整个大明江山。谁比较可口?或者说,谁比较重要?
对于志在问鼎中原、目光早已超越白山黑水的多尔衮而言,这个问题的答案清晰得近乎残酷。
辽东,从来不是他的终极目标,更非可口之物。 那片苦寒的龙兴之地,是他必须背负的基业与起点,却也是束缚雄心的枷锁。八旗的铁骑渴望的,是跨过那道雄关后,扑面而来的温暖风物与无边财富。
他真正垂涎的,是关内那片广袤、富庶、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万里江山。
北直隶,帝国的心脏,拿下它便能震慑天下,让明廷彻底失魂。
中原的河南,天下枢纽,四通八达,得其地便可腰斩南北。
湖广,“湖广熟,天下足”的粮仓,是支撑庞大战争机器的血液。
江南诸省,帝国的财富源泉,那里的丝绸、白银、漕米与繁华市镇,才是能喂饱整个八旗贵族集团、并吸引无数汉人归附的终极诱惑。
那么,多尔衮真的回来啃已经被武装到牙齿的辽东?
盛京,皇宫,大政殿。
本该属于皇帝的鎏金九龙椅,此刻端坐着的人,却是叔父摄政王多尔衮。
他一身石青色四爪蟒袍,外罩玄色大氅,身形虽不特别魁梧,但坐在那宽大的龙椅上,背脊挺直,单手扶着鎏金扶手,目光平视殿外广场,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侍立的太监与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仿佛那椅子上坐着的,本就是至高无上的主宰。
至于这宫殿名义上的主人,年仅十二岁的皇帝爱新觉罗·福海,此刻并不在这权力中心。
他被“安置”在僻静的御书房内。
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试图驱散北地早春的寒意。小皇帝福海身着明黄常服,面前摊开《资治通鉴》或《太祖实录》一类的书籍,神情专注,一笔一划地临摹着范文。
陪读的几位老成学士,语气恭敬却疏离,只讲书中文义,绝不涉及半分朝政实务。
他的母亲,先帝皇太极最宠爱的宸妃海兰珠,如今虽尊为太后,却极少公开露面,大多时间只在深宫礼佛祈福,仿佛已将外界纷争全然隔绝。
这对母子,如同被精心供奉在神圣却透明琉璃罩中的象征,享有至高名分与无微不至的“照料”,却与真正的权力核心——那张龙椅,以及坐在其上的摄政王——隔着一道无形而坚固的壁垒。
多尔衮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身下这把椅子,指尖感受着扶手上龙纹的冰冷触感。这不仅仅是一把椅子,而是整个满清国运的舵盘。
他将其牢牢握在手中,不仅仅是为了皇兄的托付(或自己的夺取),更是为了将整个国家的力量,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去实现那个超越父兄的、更宏大的目标——叩开山海关,夺取那片梦寐已久的、温暖富庶的万里江山。
当汉臣之首、位列四大辅政的范文程出列奏事,开口那句清晰无比的“陛下——”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殿中激起无声的涟漪。
御阶之上,端坐龙椅的多尔衮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嘴角缓缓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抬手虚按,“宪斗,”
他唤着范文程的表字,语气似带责备,又似提醒,“孤,现在还是摄政王,并非陛下。 称谓之事,关乎礼法,不可有误。”
话虽如此,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惶恐或急切,倒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心照不宣的谦让。
殿下文武的反应,比那声称呼更值得玩味。
以索尼、宁完我、德格类为首的其余几位先帝指定的辅政大臣,如同泥塑木雕,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瞬间失聪,对范文程的“口误”与多尔衮的“纠正”未表露出任何诧异或异议。
掌握实权的两黄旗重臣——正黄旗统领鳌拜与镶黄旗统领图鲁什,更是身躯如铁塔般纹丝不动,面色肃穆,目光低垂,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范文程这一声“陛下”,与其说是口误,不如说是一次精心的试探与铺垫。
而满殿重臣的集体沉默,则是对这试探结果的无声确认。他们用姿态表明:真正的“礼法”,已不在御书房的小皇帝身上,而在眼前这把龙椅之上。
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礼亲王代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眼帘微垂,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殿中一切言语交锋都与他无关,只维持着一位宗室长者超然物外的姿态,老神在在,不置一词。不反对,有时便是默许;不言语,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朝堂之上,短暂的寂静弥漫开来。
多尔衮那抹未散的笑意,群臣默契的沉默,与代善置身事外的淡然,共同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权力图景:山海关外的这个国度,早已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改换门庭。
那把龙椅的实质主人是谁,每个人心中都已有了答案,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最后那层名分的薄纱,轻轻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