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煞沼外围,一片被瘴气与枯木环绕的隐蔽山坳。
韩枫长老以星盘为基,结合几面缴获自影殿、天机阁的阵旗,辅以凌尘提供的精血龙元,布下了一座名为“小周天幻形匿踪阵”的复合阵法。阵法笼罩方圆百丈,不仅完美遮掩了众人气息与身形,更能扭曲光线,制造幻象,从外界看,这里只是一片寻常的、瘴气稍浓的泥泞洼地,毫不起眼。
阵内,被简单清理出的空地上,升起了数堆以特殊木炭点燃的无烟篝火,驱散着阴冷与湿气。红姑正小心地为石猛处理伤势。石猛左臂骨折处已被正骨并敷上龙殿秘制的“续骨生肌膏”,并以绷带和夹板固定。侵入经脉的阴寒煞毒最为麻烦,红姑正以银针引导,配合药力,一点点将其逼出。石猛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凌尘盘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青石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凝,正在全力调息。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刚出甬道时已好了许多。强行引动陨龙渊地脉龙气,消耗远超预期,几乎动摇根基。好在体内三块龙纹碎片归位后,彼此循环滋养,恢复力大增。胸口那滴帝血与帝晶雏形,也在缓缓释放着精纯本源,修补着受损的经脉与神魂。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那来自龙骨遗城古阵的传承信息,正如同涓涓细流,被他逐步消化、理解,许多关于力量运用、阵法操控、乃至龙族神通的理解,都在飞速提升。
韩枫长老则独自坐在一旁,面前摊开着那卷得自千机子的、关于“归墟海眼”与“定界”杖身的残图,以及千机子的储物袋与本命算盘残片。他时而对照星盘推演,时而掐指计算,眉头紧锁,似乎在破解着什么难题。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黑煞沼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怪异鸣叫。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凌尘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金芒内敛,气息已趋于平稳,虽未完全恢复,但已无大碍。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隐有龙吟。
“龙主,您感觉如何?”红姑刚为石猛逼出最后一丝煞毒,见状连忙问道。
“已无妨,再有一日静修,当可尽复。”凌尘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细微的爆鸣声,那是力量恢复、筋骨齐鸣的征兆。他走到石猛身边,“石猛,伤势如何?”
“嘿嘿,皮外伤,不碍事!就是这胳膊暂时使不上劲,憋屈!”石猛咧嘴一笑,想挥动右臂证明,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实养着!”红姑瞪了他一眼,小心地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在他肩头一处较深的伤口上。
凌尘检查了一下石猛的伤势,确认煞毒已清,骨折处也开始愈合,这才放心。他看向韩枫:“韩长老,可有发现?”
韩枫长老放下手中之物,神色凝重地点头:“有,而且……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他指着那卷残图:“此图所载,确是‘归墟海眼’外围的部分地形与空间节点,其中标注了一处疑似‘定界’杖身可能沉没或隐藏的区域,名为‘海眼漩心’。但此图年代久远,且‘归墟海眼’乃中域十大绝地之首,号称‘万流归墟,有进无出’,其内空间混乱,法则扭曲,凶险莫测,绝非陨龙渊可比。即便有此图指引,贸然进入,也是九死一生。”
他又拿起千机子的本命算盘残片,以及那枚“天机”令牌:“从此人储物袋中的部分玉简、信物,以及老朽对其残魂的搜魂所得(虽然残缺),可以确定几点。”
“第一,千机子确系伪帝联盟安插在天机阁的重要暗子,地位不低。其任务之一,便是监控、引导甚至搅乱中域局势,尤其是与上古遗迹、龙族传承相关之事,为伪帝联盟后续计划铺路。他对‘归墟海眼’与‘定界’杖身如此上心,恐怕不仅是个人贪图宝物,更可能是伪帝联盟高层授意。联盟对星耀龙帝的传承与‘葬星龙冢’,同样志在必得,且似乎知晓更多内情。”
“第二,影殿与伪帝联盟,虽有合作,但绝非一体,甚至彼此猜忌、利用。‘九幽’与影殿在南域的行动,伪帝联盟知晓,并暗中推波助澜,甚至提供了一些便利(比如部分情报和资源),但同时也防着一手。千机子与‘九幽’合作,更多是想借刀杀人,夺取龙族遗宝,并探查影殿底细。此次陨龙渊之行,影殿损失‘九幽’这员大将,伪帝联盟也折了千机子这个重要暗桩,双方算是两败俱伤,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三,”韩枫语气更加沉重,“从部分残缺记忆看,伪帝联盟近期似乎在筹划一次针对‘星陨古矿’的大行动。目标很可能与‘葬星龙冢’外围封印的进一步松动,或者与那‘噬星邪灵’的某部分本源有关。具体计划不详,但时间……恐怕不会太久。而且,联盟似乎已与中域某些一流势力中的高层,达成了某种默契或交易。”
“星陨古矿……”凌尘眼神一凝。那里是“葬星龙冢”的核心所在,也是星罗阁的根本之地。伪帝联盟的手,果然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另外,”红姑接过话头,取出那枚“子母传讯盘”,“属下一直在尝试联络厉寒统领和其他失散的兄弟。就在刚才,母盘收到了数道极其微弱的回应,来自不同方向,但距离我们都非常遥远,且信号断续,难以精确定位。不过,其中一道回应的方位,似乎指向……北方,靠近‘坠龙山脉’外围的区域。而另一道……则有些奇怪,似乎指向黑煞沼更深处,但波动很特殊,不像是我们的人主动激发,倒像是……子盘在某种特殊环境下被动散发的求救或预警信号。”
“坠龙山脉外围?黑煞沼深处?”凌尘沉吟。坠龙山脉外围,或许是其他被空间乱流卷走的龙殿精锐侥幸逃出。而黑煞沼深处……难道是当初留在外围接应、或者后来进入搜寻的小队遇到了麻烦?甚至……会不会是厉寒?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回失散的兄弟,重整力量。”凌尘决断道,“石猛需要时间养伤,我也需彻底恢复,并初步炼化新得的龙纹碎片,熟悉古阵传承与修复后的星钥。我们可在此地暂留两到三日。”
他看向红姑:“红姑,你继续尝试联络,尽可能确定回应者的方位与状态,绘制出大致区域图。同时,以秘法联系我们在中域其他据点的暗线,打探三件事:一,天枢城及周边区域,关于陨龙渊异动、天机阁千机子失踪、以及龙殿的最新消息与反应;二,玄天宗、神兵门对玄无极、铁狂陨落的后续动作;三,天璇宗白子羽的动向,以及影殿是否有新的大规模异动。”
“是!”红姑肃然领命。
“韩长老,”凌尘又看向韩枫,“这两日,还要烦请您两件事。其一,详细研究这‘归墟海眼’残图与‘定界’杖身信息,推演最可能的进入路径、危险区域,以及我们所需做的准备。其二,尝试解读那枚‘天机’令牌,看看能否从中得到更多关于伪帝联盟在中域网络的情报,或者……能否反向利用,获取一些信息。”
韩枫点头:“老朽定当尽力。”
“石猛,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尽快恢复战力。”凌尘拍了拍石猛完好的右肩。
“龙主放心!俺老石很快就能再战!”石猛瓮声道。
安排妥当,凌尘重新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深度修炼,而是先取出了那枚在龙骨遗城祭坛得到的、第三块龙纹碎片。
碎片仅有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多边形,通体暗金,表面天然生有玄奥的龙形纹理,入手温润,散发着与另外两块碎片同源、却更加内敛厚重的龙族本源气息。碎片一角,还沾染着些许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痕迹,隐隐散发出一丝悲壮与不屈的古老战意,这似乎是其原主——那位陨落的龙族战将,留下的最后印记。
凌尘将碎片托在掌心,以自身混沌龙元缓缓包裹、浸润。三块碎片在丹田内产生共鸣,这块新得的碎片微微震颤,似乎在抗拒,又似乎在试探。凌尘不急不躁,将心神沉入其中,尝试沟通碎片中残留的那丝战意。
“前辈,安息吧。您的传承与意志,晚辈凌尘,必将继承,龙族荣光,绝不会在吾辈手中蒙尘。”凌尘心中默念,将自身对龙族、对星耀龙帝的认同,以及未来重振龙族的决心,化作一缕纯粹的意念,传递向碎片。
或许是感受到了凌尘体内纯正的混沌龙元与另外两块同源碎片的存在,或许是凌尘的意念打动了那丝残存的战意,碎片表面的暗红血迹痕迹,竟缓缓亮起微光,化作点点光粒,融入碎片之中。碎片不再抗拒,变得温顺,缓缓飞起,自动没入凌尘丹田,与另外两块碎片形成更加稳固的三角循环。
轰!
三块碎片归位,循环彻底成型!一股远比之前两块碎片时更加磅礴、精纯、完整的龙族本源之力,自循环中涌出,冲刷着凌尘的四肢百骸、经脉丹田!他的修为瓶颈瞬间松动,《九霄龙帝诀》自行加速运转,朝着“龙腾”后期发起了猛烈的冲击!肉身强度、龙元总量与精纯度,再次迎来一次飞跃式提升!更重要的是,一些关于龙族战斗、飞行、控水、御火等方面的天赋神通碎片,开始自发地涌入他的意识,虽然零散,却为他打开了更广阔的力量之门。
凌尘强压住立刻突破的冲动,他知道此地并非最佳突破之地。他将这股力量引导、压缩,用于巩固根基,滋养帝晶雏形与星钥。
接着,他取出了那柄修复了大半的星钥。接合了“引星”杖身后,星钥长达四尺,通体星光流转,顶端星河漩涡晶石光芒内蕴,杖身铭刻的周天星辰轨迹与龙形符文更加清晰完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星辰威压。凌尘能感觉到,以此星钥,不仅能引动更强大的星辰之力,施展更强力的星辰法术,更能对“周天星辰御龙大阵”这类同源阵法,产生更强的操控与影响。若是能寻回最后的“定界”部分,星钥完整,其威力恐怕难以想象。
他以神识缓缓探入星钥内部,熟悉其新增的符文结构与力量流转路径,尝试以微弱的龙元激发。星光点点,在杖身流淌,一种如臂使指的感觉油然而生。
最后,他将心神沉入脑海,开始系统梳理、消化那来自龙骨遗城古阵的传承信息。
“周天星辰御龙大阵”,乃上古星耀龙庭镇族大阵之一,攻防一体,更能接引周天星辰之力,化天地伟力为己用,奥妙无穷。传承信息中,包含了基础的阵法原理、符文解析、能量节点构筑、星辰感应与接引法门,以及数种简易的阵法变化与操控手诀。虽然只是基础与部分应用,对凌尘而言,却如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让他对阵法之道,尤其是星辰类阵法,有了颠覆性的认知。结合他自身的《九霄龙帝诀》与龙纹碎片,他隐隐感觉,自己或许能走出一条独特的、以龙御星、以星养龙的道路。
时间在专注的修炼与感悟中飞速流逝。
一日后,石猛的伤势在丹药与自身强悍体魄下,已好了小半,左臂虽不能发力,但已无大碍,气息恢复了大半。红姑通过持续联络与情报汇总,初步绘制出了几个失散人员可能所在的区域图,其中最清晰的,便是北方坠龙山脉外围的一处,以及黑煞沼深处某个特殊能量波动点。同时,她也带来了外界的最新消息。
“龙主,情况有些不妙。”红姑神色凝重,“天枢城方面,陨龙渊异动、天机阁千机子失踪、玄天宗少宗主玄无极与神兵门少门主铁狂陨落的消息,已然传开,引起轩然大波。天机阁对外宣称千机子长老闭关,但暗地里已派出高手秘密调查。玄天宗与神兵门震怒,两宗宗主已亲自过问,并派出了由元婴长老带队的精锐队伍,前往坠龙山脉与黑煞沼调查,悬赏缉拿凶手,赏格高得吓人。我们龙殿,以及‘身怀龙族传承、疑似与多起事件有关的凌尘’,已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上了两宗的必杀名单。”
凌尘神色不变,这些早有意料。
“天璇宗白子羽方面,”红姑继续道,“他已于三日前返回天枢城摘星楼,对外宣称在坠龙山脉遭遇空间乱流,与护卫失散,侥幸脱险,但并未提及与我等的冲突或合作。其返回后便闭门不出,天璇宗也加强了戒备,态度微妙。有传闻,天璇宗内部似乎对白子羽此次行动有所争议。”
“至于影殿,”红姑语气更冷,“黑煞沼沉魂祭坛被毁、‘九幽’陨落,对影殿打击不小。但他们反应极为隐秘,不仅没有大张旗鼓报复,反而收缩了部分外围势力,行动更加诡秘。但我们暗线从黑市得到消息,影殿对龙殿及龙主的悬赏,金额再次翻倍,且追加了‘活捉优先’的条款。同时,影殿似乎在暗中与一些擅长追踪、咒杀、毒术的隐秘势力接触,疑似在筹划更阴险的报复。”
“还有一事,”红姑顿了顿,“星罗阁方面,落星原深处的战事依旧胶着,赤阳真君与那阴影领域的对抗未有突破性进展。但阁内权力斗争似有加剧,以严长老为首的激进派,与以另一位元婴太上‘墨守真君’为首的保守派,在如何应对古矿异变、阴影领域以及外部压力上,分歧严重。伪帝联盟与影殿,很可能在暗中推波助澜。”
凌尘听完,沉思片刻。局面果然更加复杂了。玄天宗、神兵门的明面追杀,影殿的暗中算计,伪帝联盟的搅动风云,天璇宗的暧昧不明,星罗阁的内忧外患……龙殿如今就像是暴风眼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暂时平静,实则四周已是惊涛骇浪。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凌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们想找,就让他们找。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厉寒和其他兄弟。红姑,你确定黑煞沼深处那道特殊信号的位置了吗?”
“大致方位可以确定,在黑煞沼西南方向,约五百里处的‘腐毒泥林’深处。但那里是黑煞沼有名的险地之一,终年毒瘴弥漫,泥沼遍布,更有无数适应了毒性的凶物盘踞,金丹修士进入也凶险万分。信号时断时续,状态很不稳定。”红姑指着临时绘制的地图上一个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
“腐毒泥林……”凌尘看向韩枫。
韩枫长老抚须道:“此地老朽当年略有耳闻。据说泥林深处,有一处上古遗迹,疑似与毒、蛊之道有关,但也可能只是以讹传讹。那特殊信号若真来自我们的人,他们陷入此地,恐怕遭遇了极其麻烦的境况,很可能与毒、蛊、或者遗迹本身的禁制有关。”
“厉寒精通隐匿、刺杀、应变,若他陷入绝境发出预警,情况定然危急。”凌尘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石猛伤势未愈,且需要有人坐镇此地,继续尝试联络其他失散兄弟,并与外界暗线保持沟通。韩长老,红姑,你们二人随我,前往腐毒泥林,一探究竟。”
“龙主,您的伤势……”红姑担忧。
“已无大碍,足以应对。”凌尘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厉寒与我同生共死,绝不能弃之不顾。况且,腐毒泥林险地,或许也藏着某些机缘,或与影殿、伪帝联盟的动向有关。我们必须去。”
“是!”红姑与韩枫见凌尘心意已决,不再劝阻。
“石猛,你留守此地,加紧恢复。若遇危险,立刻激发这枚‘破空符’撤离,前往我们预设的第三号备用据点汇合。”凌尘将一枚刻画着复杂空间符文的玉符交给石猛。
“龙主放心!俺一定守好这里!”石猛重重点头。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凌尘、韩枫、红姑三人,再次收敛气息,如同三道青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隐蔽山坳,朝着黑煞沼深处,那被毒瘴与死亡笼罩的“腐毒泥林”方向,疾驰而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数道如同幽灵般、气息完全隐匿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山坳外围的瘴气之中。为首一人,手持一面不断闪烁幽光的奇异罗盘,罗盘指针,正死死指向凌尘他们离去的方向……
暗处的眼睛,已然睁开。新的危机与博弈,随着凌尘主动踏入险地,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