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城。
雄踞于中域东南，毗邻浩瀚无垠、终年风暴不息的“风暴海”。城墙高逾十丈，以产自附近海底的、混合了某种贝壳粉末与星辰砂的“海澜石”砌成，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变幻莫测的蓝灰色泽，如同凝固的浪涛。城头之上，矗立着形态各异的巨大海兽雕像，有怒目圆睁的“巡海夜叉”，有背负巨碑的“霸下”，有展翅欲飞的“海东青”，皆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显然不仅仅是装饰，更可能蕴含着强大的阵法与禁制。
此城历史悠久，可追溯至上古，最初只是风暴海边一个不起眼的渔村码头，后来逐渐发展成为沟通中域内陆与海外诸岛、乃至探索“归墟海眼”的重要枢纽。城内建筑风格独特，既有内陆常见的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又融合了许多海洋元素。许多建筑的屋顶覆盖着深蓝色的琉璃瓦，如同片片鱼鳞；墙壁上镶嵌着各色珊瑚、贝壳、奇石作为装饰；街道两旁，常见悬挂着风铃、海螺、以及刻画着浪涛、海兽、定海神针等图案的招牌。
还未进城，一股混杂着海风咸腥、鱼市腥气、香料辛辣、以及无数修士气息的、喧嚣而富有活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城门口人流如织，车水马龙。有驾驭着狰狞海兽、身着奇异服饰的海外修士；有背负长剑、气息凌厉的内陆剑修；有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中、行踪诡秘的散修；有商队满载着内陆的矿产、药材、法器，也有渔民、水手、脚夫、小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海兽嘶鸣声、风铃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一曲独属于这座海港巨城的繁华乐章。
凌尘与韩枫长老，此刻正混杂在入城的人流中，缓步前行。两人皆已改头换面，收敛了气息。凌尘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藏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防水斗篷，脸上做了些许伪装，显得肤色微黑，面容平凡，如同一个常年奔波、修为不高的散修。韩枫长老则扮作一位面容清癯、身着朴素灰色道袍的游方郎中，手持一根挂着“悬壶济世”布幡的竹杖，气息中正平和，只有眼神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洞察世事的睿智。
他们并未直接从黑煞沼方向而来，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东南方向的“千礁港”乘船抵达碧波城外围，再步行入城，以尽可能地抹去行迹，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
缴纳了入城费（价格不菲，可见此城之繁华），两人顺利进入城中。宽阔的主街以青石铺就，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售卖之物琳琅满目，从最常见的符箓、丹药、材料，到海外特产的珍珠、珊瑚、避水珠、海兽内丹、奇异矿石，乃至一些来自风暴海深处、形态古怪、用途不明的“海怪遗物”，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灵药、香料、海产、以及修士身上混杂的气息，更隐隐有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海洋深处、与“归墟”相关的、古老而神秘的空间波动，混杂在城市的喧嚣之中。
“龙主，此地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比之天枢城，犹有过之。且靠近风暴海与归墟，暗流之深，难以估量。我等需万分小心。”韩枫长老以传音之术，在凌尘耳边低语。他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街边店铺与行人，实则已将来往修士的大致实力、所属势力特征、以及一些潜藏的暗哨、眼线，尽收眼底。
“嗯。先找一处落脚之地，最好是那种鱼龙混杂、消息灵通，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凌尘同样以传音回应。他看似在好奇地打量周围的商铺，实则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捕捉着空气中流淌的、无数零散对话与意念碎片，筛选着可能有用的信息。
“老朽听闻，城西‘海蛇巷’一带，多是外来散修、小商队、以及一些从事灰色行当之人的聚集地。那里客栈、酒肆、赌坊、地下交易所林立，消息最为灵通，但也最为混乱。城东‘望海区’，则是各大商会、宗门驻地、高级洞府租赁之处，相对安静，但盘查严格，耳目众多。城南是城主府、本地大族、以及‘碧波卫’驻所，守卫森严。城北是码头区，鱼腥味重，人员复杂，水手、力工、走私贩子聚集。”韩枫长老快速介绍着碧波城的大致格局。他虽百年未出，但早年游历中域，对这类沿海大城的基本结构，还是有所了解。
“去海蛇巷。”凌尘略一沉吟，做出决定。他们此行目的，是打探消息，寻找药材与“定界”线索，暗中观察影殿、伪帝联盟动向，鱼龙混杂之地，正是最佳选择。而且，混乱往往也意味着……机会。
两人不再多言，顺着人流，朝着城西方向走去。越往西，街道渐窄，建筑也变得低矮、陈旧、拥挤。空气中的海腥味与汗臭味混杂，更添几分市井气息。街道两旁，开始出现许多简陋的窝棚、地摊，售卖着来路不明、品相不佳的二手法器和各种稀奇古怪的“海外特产”，叫卖声、争吵声、醉汉的胡言乱语不绝于耳。
很快，他们找到了“海蛇巷”。这是一条蜿蜒曲折、阴暗潮湿的巷子，两旁是密密麻麻、高矮不一的、散发着霉味与异味的木石建筑。巷子深处，隐约可见挂着破旧灯笼的客栈招牌，以及一些门面狭窄、却不断有各种气息古怪修士进出的店铺。
凌尘和韩枫在一家名为“老海龟”的客栈门前停下。客栈门面不大，招牌上画着一只憨态可掬、却眼神狡黠的绿色海龟。门帘油腻发黑，但出入的修士气息驳杂，从练气到金丹都有，正符合他们的要求。
“就这里吧。”凌尘当先掀帘而入。
客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摆着十几张油腻的木桌，此时已有七八成客人。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水、海鲜、烟草以及体味的复杂气味。几名穿着清凉、姿色平庸的女修穿梭其间，为客人添酒上菜，眼神却颇为灵动，显然并非寻常侍女。柜台后，一个秃顶、酒糟鼻、挺着大肚腩、修为在筑基后期的胖掌柜，正眯着眼睛拨弄着算盘，对进来的客人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凌尘与韩枫找了个靠墙的、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立刻便有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女修上前，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好的‘海蛇酒’、‘风暴鱼干’，客房干净，价格公道。”
“两间普通客房，先住三日。再来两壶清茶，几样清淡小菜。”凌尘丢出几块中品灵石，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外地口音。
“好嘞！客官稍等！”女修麻利地收起灵石，转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茶水上桌，是品质低劣、带着涩味的粗茶。小菜也多是些海产腌制品，味道尚可。两人对坐，慢条斯理地吃着，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大堂内此起彼伏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怒鲸帮’和‘海沙会’在‘黑齿礁’那边又干起来了，死了十几个，好像是为了争一条刚出水的‘银线电鳗’……”
“切，打来打去还不是便宜了‘碧波卫’？听说城主府最近在整顿码头区，抓了不少走私的，油水足得很……”
“风暴海深处最近不太平啊，‘幽灵船’的传闻越来越多了，前几天‘破浪号’回来，船体都快散架了，据说在‘迷魂雾’边缘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死了大半船员……”
“何止幽灵船！‘归墟海眼’外围的‘死亡涡流’最近活跃得邪乎，好几个探险队都折在里面了，连金丹真人都没能出来！听说……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嘘！小声点！‘归墟’的事也敢乱说？不要命了？最近城里来了不少生面孔，气息一个比一个吓人，我看呐，要有大事发生……”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听说‘天海阁’半个月后要举办一场百年不遇的‘天海盛宴’，届时会有不少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拍卖，其中就有来自风暴海深处的奇物，甚至……可能有‘归墟’的线索！现在各大势力、各路豪强都在往碧波城赶，就为了这场盛宴！”
“天海阁？啧啧，那可是碧波城乃至整个东南沿海最大的商会，背景深不可测。他们搞这么大动静，所图非小啊……”
“‘九天星髓’知道不？传说这次‘天海盛宴’的压轴宝物里，就可能有这东西！妈的，那可是炼制元婴法宝、甚至化神灵宝的顶级材料！多少年没出现过了！”
“九天星髓？”凌尘与韩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亮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炼制“九转还魂造化丹”的主药之一，竟然可能出现在这场“天海盛宴”上！
“还有呢，听说‘玄天宗’和‘神兵门’的人也到了，带队的还是元婴期的长老！看来玄无极和铁狂的死，让这两家彻底坐不住了，估计是来追查凶手，顺便……也想在‘天海盛宴’上分一杯羹。”
“影殿的人肯定也来了，这帮阴沟里的老鼠，无孔不入……”
“何止！我听说，‘天机阁’、‘四海商会’，甚至……‘伪帝联盟’的影子，都若隐若现。碧波城这次，怕是要变成龙潭虎穴喽……”
听着周围的议论，凌尘心中快速分析着。碧波城果然已是风云汇聚。各方势力被“天海盛宴”与“归墟异动”吸引而来，明争暗斗，形势复杂至极。玄天宗、神兵门的到来，增加了暴露的风险。但同时也意味着，许多平日里难以接触的顶级资源与情报，都可能在此地出现。
“天海盛宴”是关键。必须想办法参加，至少要获取关于“九天星髓”以及其他可能所需药材的准确消息。同时，也要借此机会，打探“定界”线索，以及影殿、伪帝联盟的具体动向。
“两位客官，茶可还合口？”先前那精明的女修，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一边为两人续水，一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看两位面生，是第一次来碧波城吧？可是为了‘天海盛宴’而来？若是需要打探消息，或者……想弄到盛宴的请柬，小的或许能帮上点小忙。小的在这海蛇巷混了十几年，人头熟，路子广……”
凌尘抬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这女修修为不过练气后期，但眼神活络，显然是个掮客。这类人，消息灵通，但也最是油滑，不可尽信，但利用得好，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们需要关于‘天海盛宴’的详细情报，尤其是拍卖品的具体清单，越全越好。还有，最近碧波城各方势力的动向，特别是玄天宗、神兵门、影殿，以及……有没有关于‘万年地心火莲’、‘九幽冥魂果’、‘真龙心头精血’替代物的消息。”凌尘声音平静，又丢出几块中品灵石在桌上，“消息准确，另有重谢。若敢欺瞒……”他眼中金芒一闪而逝，一股冰冷而威严的气息，如同针刺，瞬间掠过女修的神魂。
女修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一下，看向凌尘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敬畏。她知道，自己看走眼了，这两位绝不是普通的散修！刚才那一丝气息，让她灵魂都感到战栗。
“前……前辈放心！小的绝不敢欺瞒！”女修连忙收起灵石，态度更加恭敬，“关于‘天海盛宴’，拍卖品清单属于绝密，小的确实弄不到完整的。但一些流传较广的、可能出现的宝物消息，小的倒是知道一些。除了传闻中的‘九天星髓’，据说还有一株‘千年潮音珊瑚’，一件疑似上古海族遗留的‘定海珠’仿制品，几瓶用风暴海深处‘雷暴水母’精华炼制的‘避劫雷浆’，以及数种罕见的海底矿藏和妖兽材料……”
“至于各方势力，玄天宗和神兵门的人，住在城东‘望海楼’，由两位元婴长老带队，这几天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也在高价收购关于黑煞沼、坠龙山脉的消息。影殿的人行踪诡秘，但小的听说，城南‘暗鸦码头’最近常有身份不明的黑袍人出没，可能与影殿有关。伪帝联盟……这个太过神秘，小的层次不够，接触不到。”
“前辈要打听的几样药材……”女修面露难色，“‘万年地心火莲’和‘九幽冥魂果’皆是传说中的圣药，小的从未听闻碧波城近期有出现过。‘真龙心头精血’更是闻所未闻。不过……‘真龙心头精血’的替代物，小的倒是在黑市听到过一个传闻，不知真假。”
“说。”凌尘眼神微凝。
“是。传闻在风暴海深处，靠近‘归墟海眼’外围的某片‘龙陨之地’，生活着一种名为‘海龙蚺’的异兽。此兽据说拥有一丝稀薄的远古海龙血脉，其心脏深处的‘蚺心血’，蕴含磅礴生机与龙气，虽远不能与真龙心头精血相比，但若辅以特殊手法提炼，或可勉强作为某些高阶丹药的替代引子。只是那‘龙陨之地’凶险万分，海龙蚺更是堪比金丹后期甚至更强的妖兽，极难猎杀。这消息，也是小的从几个侥幸从风暴海深处回来的亡命徒酒醉后的话里拼凑的，是真是假，小的也不敢保证。”女修小心翼翼地说道。
海龙蚺？蚺心血？凌尘心中记下。这或许是一条线索，虽然希望渺茫，但总好过没有。
“知道了。这些灵石你拿去，继续打探，尤其是关于‘天海盛宴’请柬的获取途径，以及玄天宗、神兵门、影殿的最新动向。有新的消息，随时来报。”凌尘又取出十块中品灵石，递给女修。
“多谢前辈！小的定当尽力！”女修喜出望外，连忙收起灵石，躬身退下。
“龙主，看来这‘天海盛宴’，我们必须想办法参加了。”韩枫长老传音道，“九天星髓是关键。而且，那种场合，也是获取各种情报、观察各方势力的绝佳机会。”
“不错。”凌尘点头，“请柬是个问题。天海阁背景深厚，其发出的请柬，必然有严格的审核与限制，寻常修士难以获得。那女修未必有门路。我们需另想办法。”
“或许……可以从‘碧波卫’或者本地大族入手？”韩枫沉吟，“老朽早年游历时，曾与碧波城‘海家’的一位旁系子弟有过一面之缘。海家是碧波城传承久远的本地大族，与城主府关系密切，在码头区、海外贸易乃至‘碧波卫’中都有不小的影响力。若能通过海家……”
“海家……”凌尘思索。借助本地势力，确实是获取请柬、融入碧波城上层圈子的捷径。但风险也不小，容易暴露行踪，且对方未必肯帮忙。
“先不急于接触海家。”凌尘道，“我们初来乍到，对碧波城的了解还浮于表面。先安顿下来，利用这女修和‘老海龟’客栈的环境，多收集些底层的情报。同时，韩长老，您试着以游方郎中的身份，在城西一带活动，特别是靠近码头区和贫民区的地方，那里消息最为芜杂，也最可能听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秘闻。注意安全，若有危险，立刻撤离。”
“是。”韩枫应下。
“我则会去城南‘暗鸦码头’和城东‘望海楼’附近转转，摸摸玄天宗、神兵门和影殿的底，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获取请柬的门路。”凌尘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既然来了这龙潭虎穴，不把水搅浑，摸几条鱼，岂不白来一趟？”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便各自回了客房。
凌尘的房间在客栈二楼最里间，狭窄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还算干净。他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与预警禁制后，盘膝坐在床上，并未立刻修炼，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中，那枚融合了四块碎片、变得更加完整凝实的暗金色龙纹印玺虚影，正缓缓旋转，散发着浩瀚的龙族本源气息。胸口的帝血，也如同暗金色的太阳，光芒内蕴，不断滋养着他的肉身与神魂。寂星龙王传承的“星辰寂灭”道则碎片，与《九霄龙帝诀》修炼出的混沌龙元，已初步交融，让他的力量本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更加包容，也更加……具有侵蚀与寂灭的特性。
他默默体悟着这种变化，尝试着将新得的力量与原有的战技、身法、阵法理解相融合。“游龙变”身法似乎可以结合星辰轨迹，更加飘忽难测；“裂龙指”中融入一丝寂灭道韵，杀伤力与穿透性将更加恐怖；对“周天星辰御龙大阵”的理解也更深，或许能施展出一些简易却实用的星辰术法。
更重要的是，随着四块龙纹碎片归位，他对“葬星龙冢”的星图感应更加清晰，甚至能模糊感应到，在极其遥远的方向，还有其他碎片的存在。而关于“噬星邪灵”的信息碎片，也多了不少，让他对这种天外邪物的危险与诡异，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实力……还需要更强的实力。”凌尘心中紧迫。碧波城风云汇聚，元婴修士恐怕都不在少数。他虽自信金丹境内已罕有敌手，甚至能越阶挑战一些较弱的元婴初期，但若对上老牌元婴，或者被多名同阶围攻，依旧凶险。而且，救治厉寒所需的丹药，寻找“定界”杖身，对抗影殿与伪帝联盟，无不需要强大的实力作为后盾。
“天海盛宴”或许是个机会，不仅能获得“九天星髓”，或许还能碰到其他提升实力的机缘。但前提是，必须有足够的资本与实力，去参与这场盛宴，并……活着带走所需之物。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天色渐暗，碧波城华灯初上，各色灯火与法术光芒将这座海滨巨城装点得如同海底龙宫，繁华绚烂之下，却是无尽的暗流与杀机。
“碧波城……我来了。就让我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又能养出，多大的龙！”
夜色中，凌尘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猎豹，悄然离开了“老海龟”客栈，朝着城南那传闻中影殿出没的“暗鸦码头”，无声无息地潜行而去。
新的博弈，已然在这座不夜城中，悄然展开。而龙殿之主凌尘，将不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要成为，那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