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珍楼深处，一间完全由某种能隔绝神识探查、且布满了繁复静音、防护符文的静室之内。
光线柔和，由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温润白光的“明光玉”提供。室内陈设简单，仅有一张古拙的木桌，两把太师椅，以及墙角一座造型古朴、正升起袅袅青烟的紫铜香炉，炉中燃烧的，是能宁神静气的“海心檀”。
凌尘与云鹤大师相对而坐，韩枫长老则侍立在凌尘侧后方，垂手恭立，神态平和，仿佛真的只是一位跟随主人出行的老仆。文松执事奉上灵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并将静室之门彻底关闭，激活了门上最后一道隔绝禁制。
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彻底的封闭而变得凝滞了几分。唯有那淡雅的檀香，与灵茶氤氲的雾气，在柔和的光线下缓缓交织、升腾。
云鹤大师端起面前的灵茶，轻轻啜饮了一口，似乎借此平复着方才激战后的心绪。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凌尘身上，那双清澈如婴孩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蕴藏着洞察世情的智慧与岁月沉淀的深邃，不再有之前的惊怒与急切，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审视。
“云尘道友，”云鹤大师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方才大厅之中，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多言。此刻唯我三人，有些疑问，还望道友坦诚相告。”
来了。凌尘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盘问”与“交涉”这才开始。他面上不动声色，放下茶盏，微微欠身：“大师请问，晚辈定当知无不言，只要不涉及师门隐秘与个人忌讳。”
“首先，”云鹤大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凌尘的伪装，直视其本源，“道友方才所施展的，击溃那邪灵触须的一指，其力量本质，绝非寻常克制阴邪的法门可比。其中蕴含的那一丝……至高龙威，与一种极其古老、晦涩、却又充满寂灭道韵的星辰之力，作何解释？老朽游历中域、海外数百年，见识过的功法神通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组合。道友，真的只是‘偶得上古残卷’那么简单吗？”
果然被看出来了。凌尘心中念头飞转。面对云鹤大师这等元婴级别的老怪物，且是精于鉴宝、眼光毒辣之人，完全否认或敷衍，恐怕难以取信，反而会加深怀疑。不如半真半假，抛出一些足以引起重视，却又不会暴露真正核心的信息。
“大师法眼如炬。”凌尘轻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追忆，“实不相瞒，晚辈早年，确实有一段奇遇。那是在坠龙山脉深处，一处极为隐秘、充斥着古老龙威与破碎星辰之力的遗迹之中。晚辈九死一生，侥幸获得了一位上古龙族前辈的部分残缺传承，其中便包含了一些关于如何运用龙族本源之力，以及……一种特殊的、与星辰寂灭相关的道则皮毛，来对抗某种至邪至恶之物的法门。那前辈传承中，似乎对其所称的‘噬星之恶’，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憎恨与警惕。方才情急之下，晚辈施展的，正是传承中记载的、专门针对此类‘邪灵污染’的应急之法，名曰‘破邪印’。只是晚辈修为浅薄，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让大师见笑了。”
他将力量来源，推给了“坠龙山脉深处的上古龙族遗迹”与“残缺传承”，这既解释了龙威与星辰寂灭之力的来源，又隐晦地点出了与“噬星邪灵”的对立，合情合理。毕竟，坠龙山脉广袤神秘，上古遗留的龙族传承虽稀罕，但并非绝无可能。而“噬星之恶”的称呼，也符合星耀龙帝一脉对此邪灵的认知。
云鹤大师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眼神深邃，似乎在判断凌尘话语的真伪。半晌，他才缓缓点头：“坠龙山脉……上古龙族遗迹……‘噬星之恶’……原来如此。道友福缘深厚，竟能得此传承。难怪，难怪……”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问道：“那道友，可曾在那传承之中，见过与方才那邪灵碎片……类似之物？或知晓其更多来历与危害？”
“传承信息残缺，只提及那‘噬星之恶’乃天外灾厄，以吞噬星辰、污染万灵本源为生，所过之处，万物凋零，化为死域。其力量污秽邪恶，能侵蚀神魂，扭曲心智，更能污染、转化生灵与天地能量，化为其爪牙与养分。传承中警告，此恶之力，哪怕只是微末碎片，亦需慎之又慎，最好以雷霆手段彻底净化，绝不可让其扩散或寄生。”凌尘斟酌着词句，将星耀龙帝传承中关于邪灵的部分信息，选择性地说出，既显示了自己的“价值”，又未暴露太多核心。
“与老朽所知，大体吻合。”云鹤大师颔首，脸色更加凝重，“此邪物，在阁内一些最古老的秘典中，亦有零碎记载，称之为‘天噬’或‘星之癌’。其存在本身，便是对此方天地的终极威胁。只是，其早已被上古大能联手封印于某处绝地，按理说，不该有碎片流落在外，更不该出现在我碧波城，出现在一场普通的鉴宝会上……”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今日之事，绝非偶然。那携邪之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其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展示或交易邪物那么简单。老朽怀疑，其背后，另有黑手，意图借邪物之力，扰乱碧波城，甚至……在‘天海盛宴’期间，制造更大的混乱与恐慌。道友以为呢？”
凌尘心中一凛，这云鹤大师果然老辣，瞬间就联想到了“天海盛宴”。他顺着话头，肃然道：“大师明鉴。晚辈亦有此感。那灰袍人言行诡异，最后更是主动催发邪物攻击，似在挑选目标，更似在进行某种……测试或献祭。其所图，恐怕甚大。若其背后真有黑手，且目标指向‘天海盛宴’，那七日后的盛会，恐将风波不断，凶险万分。”
“不错。”云鹤大师深深看了凌尘一眼，“所以，老朽才在众人面前，邀道友七日后，于盛宴顶楼一会。一来，是感谢道友今日援手之谊。二来，也是想借重道友所修传承，对此等邪秽之物的克制之能。盛宴期间，鱼龙混杂，各方势力汇聚，难免有宵小之辈，携阴私诡物，行不轨之事。若再有类似今日邪灵碎片之物出现，还需道友这等身负克制之法者，从旁协助，以防万一。”
这是要拉他“入伙”，或者说，将他当成一张对付可能出现的邪灵相关威胁的“底牌”或“打手”。
凌尘心中快速权衡。答应，固然能进一步获得天海阁的信任与便利，更深地介入盛宴核心，获取所需情报与资源的机会更大。但风险也陡增，意味着他将正式站到可能存在的、操控邪灵碎片的幕后黑手的对立面，甚至可能被卷入天海阁与某些未知势力的明争暗斗之中。
然而，他似乎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从他踏入聚珍楼，拿出“玄黄金晶砂”，尤其是施展“寂星破邪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引起了云鹤大师，乃至天海阁高层的注意。拒绝，不仅会失去这张来之不易的“天字丙等”请柬所带来的诸多便利，更可能引起天海阁的猜忌与不满，在这碧波城，得罪地头蛇之首，绝非明智之举。
况且，对抗“噬星邪灵”及其爪牙，本就是星耀龙帝传承者的使命。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退缩。
“能为天海阁略尽绵力，是晚辈的荣幸。”凌尘抱拳，神色郑重，“若盛宴期间，真有那等邪秽之物作祟，晚辈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大师与贵阁，将其铲除。只是，晚辈修为有限，恐力有未逮……”
“道友无需过谦。”云鹤大师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老朽观道友根基扎实，龙元精纯，更兼有克制邪秽之能，真实战力，恐不输寻常金丹后期。有道友相助，老朽心中便多了几分把握。至于报酬……”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道友既然为‘九天星髓’而来，想必还有其他所需之物。盛宴之上，宝物虽多，但竞争亦烈。若道友能在此事上助我天海阁一臂之力，老朽或许可以破例，在权限之内，为道友提供一些……额外的便利与信息。譬如，关于‘九天星髓’的更多内幕消息，甚至……其他几样道友所需奇珍的可能下落。”
凌尘心头一跳。这云鹤大师，果然厉害，竟已猜到他来碧波城，目标不止是“九天星髓”。不过，这条件，确实诱人。有这位天海阁客卿大师的内部消息与便利，他获取药材与“定界”线索的难度，将大大降低。
“如此，便多谢大师了！”凌尘再次郑重行礼，“晚辈定当尽力。”
“好！痛快！”云鹤大师抚须而笑，随即，笑容微敛，正色道：“不过，在此之前，有几件事，需与道友言明，亦需道友配合。”
“大师请讲。”
“第一，关于道友的来历与传承，老朽会替道友保密，对外只称道友乃一位身怀特殊秘法、可克制阴邪的散修高人。道友在碧波城期间，也请务必谨慎，莫要轻易暴露与‘龙族’、‘星辰寂灭’相关的核心传承气息，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特别是……某些对龙族传承异常敏感，或与‘噬星’有牵连的势力。”云鹤大师意有所指。
凌尘心中一凛，点头应下：“晚辈明白。”
“第二，七日后的盛宴，顶楼‘天海阁’并非寻常席位。届时，阁主、几位太上长老，以及碧波城真正顶层的势力代表、海外贵宾，皆会到场。道友持‘丙三十二’令前往，自有侍者引路。进入之后，需谨言慎行，一切听老朽安排。没有老朽示意，切莫轻易出手，亦不可随意探查他人。那里面的水，比道友想象的，还要深得多。”云鹤大师语气严肃。
“晚辈谨记。”凌尘肃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云鹤大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今日邪灵碎片之事，绝非孤立。老朽怀疑，碧波城内，甚至我天海阁内部，已有邪灵之力渗透，或至少有与其相关的势力潜伏。盛宴在即，他们必定会有更大动作。从今日起，到盛宴结束，道友需万分小心，注意自身安全。若有任何异常发现，或遭遇不明袭击，可随时凭此令，到聚珍楼或天海阁总楼寻求庇护，或向老朽传讯。”
说着，他取出一枚与“天字丙等”请柬令牌材质相似、但更加小巧、正面刻着一个“鹤”字的蓝色玉符，递给凌尘：“此乃老朽的信物，注入真元即可激活，百里之内，老朽可感知大致方位。危急时，或可一用。”
凌尘接过玉符，入手温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道精纯平和的元婴神念印记。这既是护身符，恐怕也是某种定位与监控的手段。但他没有拒绝，坦然收下：“多谢大师厚爱。”
“嗯。”云鹤大师满意地点点头，靠回椅背，神色稍缓，“好了，正事谈完。道友方才在鉴宝会上，似乎对其他几样药材，也颇为关注？”
凌尘知道，这是对方在释放善意，投桃报李。他也不隐瞒，将自己需要“万年地心火莲”、“九幽冥魂果”以及“真龙心头精血”（或替代物“海龙蚺心血”）救治同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当然，隐去了厉寒的具体身份与受伤详情，只说是至交好友。
“万年地心火莲，九幽冥魂果……”云鹤大师眉头微皱，沉吟道，“此二物，皆是传说中的圣药，可遇不可求。我天海阁近百年来的库藏记录中，也未曾有过。不过，‘万年地心火莲’的线索，或许可以去‘地炎商会’在南域的据点打听一二，他们常年经营地火矿产，对地心之物消息最为灵通。至于‘九幽冥魂果’……此物生长条件太过苛刻，或许……只有黑煞沼最深处，或者西域万毒教总坛附近，才有一线可能。不过，风险极大。”
“至于‘真龙心头精血’……”云鹤大师看了凌尘一眼，缓缓道，“真龙早已绝迹于世，心头精血更是无从谈起。不过，替代之物‘海龙蚺心血’，道友的猜测，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凌尘精神一振：“大师知晓那‘海龙蚺’？”
“略有耳闻。”云鹤大师道，“此兽传闻栖息于风暴海深处的‘龙陨之地’附近，数量稀少，实力强横，且对‘龙气’异常敏感。其‘心血’确实蕴含一丝驳杂的远古海龙血脉精华，有壮大生机、纯化血脉之效，但其中也混杂了海兽的暴戾与深海阴寒之气，需以特殊手法反复淬炼，方能勉强入药，且效果，恐怕十不存一。更重要的是，‘龙陨之地’凶险异常，近期更是异动频频，前往猎杀海龙蚺，无异于虎口拔牙。”
“即便如此，也是一线希望。”凌尘沉声道。有线索，总比漫无头绪好。
“风暴海深处，近期确实不太平。”云鹤大师话锋一转，神色再次凝重起来，“‘死亡涡流’异动，‘幽灵船’频现，甚至……有古老的‘海眼遗迹’可能现世的征兆。这些，恐怕都与今日出现的邪灵碎片，有着某种隐晦的关联。盛宴期间，或许会有关于‘海眼遗迹’与‘归墟’的更确切消息流出。道友若对‘海龙蚺’或风暴海深处的秘密感兴趣，届时不妨多加留意。”
“归墟海眼”……凌尘心中一动。这正是他寻找“定界”杖身的关键所在！看来，这“天海盛宴”，他非去不可了。
“多谢大师指点迷津。”凌尘由衷感谢。
“无需客气，互利互惠罢了。”云鹤大师摆了摆手，端起茶盏，示意送客，“今日便到此为止。道友回去后，好生准备。七日后，天海阁总楼，恭候大驾。文松——”
静室门无声滑开，文松执事已恭敬地等候在外。
“文松，送云尘道友与这位老先生，从密道离开，务必确保无人跟踪。”云鹤大师吩咐道。
“是，大师。”文松躬身领命。
凌尘与韩枫起身，再次向云鹤大师行礼告辞，然后跟着文松，走入了一条隐藏在静室墙壁后的、向下延伸的幽暗密道之中。
密道曲折，显然通往聚珍楼外某处隐秘的出口。文松在前引路，一路无话。凌尘默默跟随，脑海中却飞速消化着刚才与云鹤大师交谈的庞大信息。
邪灵碎片背后的黑手，可能与“天海盛宴”有关的天大阴谋，风暴海深处的异动与“海眼遗迹”，救治厉寒所需药材的渺茫线索，以及“归墟”与“定界”的关联……
碧波城这盘棋，越来越大，棋子越来越强，棋局也越来越凶险。而他，似乎已从一枚试图浑水摸鱼的“闲子”，在云鹤大师的“邀请”与邪灵碎片的“逼迫”下，被推到了棋盘上一个更加显眼、也更加危险的位置。
七日后的“天海盛宴”，恐怕不仅仅是一场拍卖盛会，更可能是一个决定许多人命运，甚至影响碧波城乃至整个东南沿海未来格局的巨大漩涡中心。
而他，必须在这漩涡彻底成形、爆发之前，获得足够的力量、信息与筹码，才能确保自己与龙殿，不被这滔天巨浪彻底吞噬，甚至……能从中，攫取到那最珍贵的一线生机与机缘！
“韩长老，”在密道中，凌尘忽然以传音之术，对身旁的韩枫说道，“回去之后，立刻联系红姑，让她将厉寒的情况，以及我们需要的药材清单，通过最隐秘的渠道，设法传递给我们在中域可能联系上的、所有与医药、情报相关的暗线。不惜代价，收集一切可能的信息。同时，让她自己也要万分小心，隐匿行迹，守护好厉寒与据点。”
“是，龙主。”韩枫低声回应。
“另外，关于‘地炎商会’、黑煞沼深处、以及‘海龙蚺’的消息，也让她多加留意。风暴海的异动，恐怕很快会引来更多人的关注，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明白。”
交代完毕，凌尘不再言语，只是默默跟随文松，在黑暗的密道中穿行。他的目光，穿透眼前的黑暗，仿佛已看到了七日之后，那座高耸入云的“天海阁总楼”，看到了那场必将汇集四方风云、暗藏无尽杀机的“天海盛宴”。
而在那盛宴之上，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或竞拍者。
他将成为，搅动风云的执棋人之一。
尽管，这盘棋的对手，可能是隐藏在黑暗中的邪灵爪牙，可能是图谋甚大的影殿与伪帝联盟，可能是各怀鬼胎的玄天宗、神兵门，也可能是深不可测的碧波城本土势力，乃至……那位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却同样迷雾重重的天海阁云鹤大师。
但，那又如何？
潜龙在渊，终有腾空之日。而碧波城这场盛宴，或许，正是他这条“混沌之龙”，真正向这个世界，展露峥嵘的开始！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伪装成普通民居后墙的木门。文松打开门，外面是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云尘前辈，从此处离开，可直通城西主街，不易被追踪。前辈保重，七日后，天海阁总楼再见。”文松拱手道。
“有劳文执事。”凌尘点点头，与韩枫一步踏出，身影迅速融入小巷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文松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默默关上门，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自语：“身怀龙族传承，可克邪灵……云鹤大师如此看重……此人，恐怕会是我碧波城此番风云际会中，一个最大的变数啊……”
他摇摇头，转身，重新没入那幽深的密道之中。
小巷外，阳光正好，洒在碧波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海风依旧带着咸腥，吹拂着这座古老而繁华的海港巨城。
但凌尘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阳光与海风之下，无尽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那最终爆发的一刻。
七日，弹指即过。
盛宴，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