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碧波城上空的阴云在白天短暂散去后,此刻又重新聚集起来,层层叠叠,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废墟的断壁残垣上。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天坑边缘几处临时搭建的简易法灯,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方圆数十丈的范围。灯光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黑暗中传来的、海风穿过废墟孔洞时发出的呜咽声,如同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
天坑边缘,那面几乎彻底碎裂的“四海镜”前,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云鹤大师盘膝坐在镜前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文松执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白玉丹瓶,倒出三粒龙眼大小、散发清香的碧绿色丹药,喂云鹤大师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润药力散入四肢百骸,云鹤大师脸上的死灰之色这才稍稍褪去几分,但眉宇间的疲惫与虚弱依旧挥之不去。
韩枫、了凡禅师、红姑等人围在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面残破的铜镜,以及镜面上依旧在缓慢流转、明灭不定的混乱光影。
“大师,方才您说……那碎片在最后时刻,产生了保护性的空间波动?”韩枫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向前迈了一步,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枚黯淡的龙纹碎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可能……看清那波动的具体性质?是传送?是封禁?还是……其他?”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不同的空间波动性质,意味着凌尘可能的不同去向与状态。
云鹤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镜面上,眼中闪过回忆与思索之色。“非是寻常传送。”他缓缓摇头,语速很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心力,“传送波动,无论距离远近,皆有明确的空间坐标锚定与路径轨迹,能量外放,有迹可循。但方才镜中所现……那波动,起于碎片核心,却并未向外扩散,反而在爆发的瞬间,向内坍缩、收敛,仿佛……将碎片自身内部的某处‘空间’短暂激活、加固,形成一个隔绝内外的‘壳’。”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虚点向镜面某处——那里,正是方才捕捉到的、那暗金色涟漪一闪而逝的位置。“涟漪的形态……非是向外扩散的波纹,而是向内层层嵌套、折叠的光晕。此等波动,老朽生平仅在两处古籍记载中见过类似描述。一为上古某些专精空间之道的炼器宗师,炼制可容纳活物的‘洞天法宝’时,激活内部洞天雏形的瞬间异象;二为……某些涉及‘真灵庇护’、‘轮回转生’的禁忌秘法,在施展时产生的、将受术者真灵暂时封存于某件‘容器’本源深处的空间涟漪。”
洞天法宝?真灵庇护?
这两个词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众人心头。
洞天法宝,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至少是化神期甚至更高层次的大能才能炼制,内蕴独立空间,可纳山河,藏生灵。凌尘身上的龙纹碎片,虽然神异,但似乎还未达到“洞天”的层次。
而“真灵庇护”、“轮回转生”这类禁忌秘法,更是凶险万分,施展条件苛刻,成功率极低,且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代价。但……若那碎片是星耀龙帝所留传承的关键信物,其内是否本就铭刻了某种在传承者遭遇生死大劫时自动触发的庇护机制?
“阿弥陀佛。”了凡禅师双手合十,金色的佛眸中倒映着镜面的微光,“云鹤施主所言,与贫僧方才以佛门神通感应碎片内部时,所觉察的那一丝‘隔绝’与‘沉眠’之感,颇有印证之处。凌尘施主的一缕本源真灵,或许当真被碎片以某种方式封存、庇护于其核心深处。然其状态……非生非死,非醒非梦,更似陷入一种与碎片本源紧密相连的、极深层次的‘沉眠’或‘蜕变’之中。”
他顿了顿,看向韩枫手中那枚黯淡的碎片:“此等状态,外力难扰。寻常呼唤、灵力刺激,恐皆无效。需寻得与之同源共鸣之力,或等待其自身内部‘蜕变’完成,方有一线苏醒之机。”
“同源之力……”韩枫喃喃重复,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东南方向——风暴海,归墟海眼。云鹤大师之前提及的、归墟海眼外围传来的异常龙吟,与碧波城下龙魂相似……
“云鹤道友,”了凡禅师也看向云鹤大师,“关于归墟海眼之异动,贵阁可还有更详尽消息?那龙吟之声,出现的具体位置、频率、强度,以及……是否伴有其他异常?”
云鹤大师示意文松取来一枚玉简。文松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碧绿的玉简,双手奉上。云鹤大师接过,以残存神识探入,片刻后,玉简表面泛起微光,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光影交织的海图。
海图以碧波城为起点,向东南方向延伸,描绘出风暴海部分已知区域。其中,一片被特意标注为深灰色、笼罩着漩涡状符号的海域,正是令人谈之色变的“归墟海眼”大致范围。
此刻,在这片深灰色海域的边缘地带,数个红色光点正在不断闪烁,旁边标注着细小的时间与能量强度数值。
“此乃我天海阁设在‘归墟’外围三处隐秘观测点,近三日的紧急传讯汇总。”云鹤大师指着那些闪烁的红点,声音凝重,“三日来,监测到异常空间涟漪共计一百二十七次,其中强度达到‘丙级’(可扰动金丹修士感知)以上的,有十九次。最强烈的一次,发生在昨日丑时三刻,位于‘观测点乙’东南三百里处,强度接近‘乙级’下位(可引动天地灵气轻微紊乱)。”
他手指滑动,海图放大,聚焦于那个红点最密集的区域。“而龙吟之声……据值守修士回报,共被清晰捕捉到三次,皆伴随较强的空间涟漪出现。声源方向飘忽不定,但大致范围,就在这片直径约五百里的弧形海域内。最后一次龙吟,于今日巳时初刻被‘观测点丙’记录,持续时间约三息,其声……悲怆苍凉,更胜前两次,且蕴含明显的愤怒与挣扎之意,值守修士闻之,皆心神震荡,气血翻腾。”
“愤怒与挣扎?”韩枫眼中精光一闪,“莫非……是那被囚禁、污染的龙魂,感应到了外界变化,或是……感应到了同类气息?”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碎片。
“极有可能。”了凡禅师缓缓点头,“龙族之间,尤其同源同脉者,自有玄妙感应。碧波城下龙魂被净化,碎片气息在此地爆发,或许已惊动了归墟深处某些存在。那龙吟,或许是呼唤,或许是警告,亦或许是……痛苦中的求救。”
红姑一直紧紧咬着嘴唇听着,此刻再也忍不住,急声道:“那我们还等什么?既然归墟有异动,龙吟与龙魂有关,碎片或许在那里能有反应,我们立刻就去啊!多耽搁一刻,龙主就多一分危险!”
“红姑姑娘稍安勿躁。”云鹤大师虚按手掌,示意她冷静,“归墟海眼非同小可,乃风暴海至险之地,终年笼罩混沌迷雾、狂暴雷暴,更有空间乱流、上古禁制、凶戾海兽,危机四伏。即便是外围区域,金丹修士贸然闯入,亦是九死一生。需有万全准备,可靠舟船,熟悉航路的向导,方有希望抵达异动区域探查。”
他看向韩枫和了凡禅师:“老夫已传令阁中,调集三艘最新打造的‘破浪级’探险宝船,配备最强防护法阵与破障法器,并由最有经验的老舵手与导航师操持。最快,也需两日方能完成补给、人员调配,第三日清晨方可启航。”
“两日……”韩枫眉头紧锁。时间,现在是最宝贵也最折磨人的东西。谁也不知道凌尘在碎片内的状态能维持多久,那所谓的“沉眠”或“蜕变”是否安全,归墟的异动又会发展到何种程度。
“韩长老,了凡禅师,”云鹤大师继续道,“此次探查,干系重大。归墟异动若与邪灵封印进一步松动有关,恐非碧波城一城之祸。我天海阁既为东南沿海魁首,责无旁贷,必将派遣精锐前往。然,仅凭我阁之力,恐有不足。玄天宗刘长风长老,潮音阁执事,方才已闻讯赶来,此刻正在临时营帐等候,言明欲参与此次探查。”
“他们?”韩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玄天宗与神兵门一直对龙殿、对凌尘抱有敌意,在“天海盛宴”上也曾觊觎龙纹碎片。潮音阁态度相对中立,但海外势力向来利益为先。让他们参与,无异于与虎谋皮。
“贫僧与刘长风施主有过接触。”了凡禅师平静道,“其人心性虽傲,执于宗门之见,然在大义之上,尚能明辨。碧波城之劫,玄天宗亦有损伤,墨蚺长老陨落,铁震长老重伤。探查归墟异动,防范邪灵之祸,亦符合其宗门利益。潮音阁久居海外,对风暴海了解颇深,其参与,或有益处。然,确需多加提防。”
“禅师所言甚是。”云鹤大师点头,“老朽已与他们言明,此行以探查异动、防范灾祸为首要,任何个人恩怨、宗门之争,皆需暂时搁置。若有违背,天海阁有权将其驱逐。他二人已当面应允。至于神兵门……铁震重伤未愈,门中暂无合适人选,已明确表示不参与此次行动。”
韩枫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了凡禅师和云鹤大师考虑得更为周全。探索归墟这等险地,多一份力量,多一分保障。至于玄天宗等人是否真的会安分守己……只能多加小心,见机行事了。
“既如此,便有劳云鹤大师安排了。”韩枫拱手,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决断,“这两日,吾与红姑等人,便在此地继续守候,同时做些准备。禅师,您……”
“贫僧需调息半日,恢复些元气。”了凡禅师道,“此外,那遁走的黑衣女子与影殿、海神戟残党,亦需留意。贫僧会以佛门秘法,尝试追踪其残留气息,看其是否也朝着归墟方向而去。”
“大师伤势未愈,万万不可再勉强……”云鹤大师关切道。
“无妨,些许追踪,耗不了多少心神。”了凡禅师摆摆手,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看到那逃遁的邪影,“若他们当真也去了归墟……此行,恐更多变数。”
商议既定,众人暂时散去。
云鹤大师在文松搀扶下,前往临时搭建的营帐,与玄天宗刘长风、潮音阁执事进一步商议航行细节。了凡禅师则寻了一处僻静断墙,盘膝坐下,手结禅定印,周身泛起微弱的金色佛光,开始调息,同时将一缕极细微的佛念散入周围天地,捕捉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邪气息。
韩枫没有离开天坑边缘。他重新在那块青石基座上盘坐下来,将黯淡的龙纹碎片轻轻放在膝前,双手依旧虚托着“周天星衍盘”。星盘光芒柔和,缓缓旋转,但他此刻并未全力催动探查,只是让星盘的光芒轻柔地笼罩着碎片,仿佛在无声地呼唤、守护。
红姑默默地走到他身后不远处,靠着半截焦黑的石柱坐下,目光依旧在天坑深处与韩枫膝前的碎片之间来回移动。几名龙殿暗部成员分散在周围警戒,疲惫的面容上带着警惕。
夜,在等待与压抑中,缓慢流逝。
后半夜,起了风。
海风穿过废墟,带来更浓的咸腥与湿气,也带来了远方大海深处隐约的、如同巨兽低吼般的沉闷涛声。天坑边缘的法灯在风中明灭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焦土之上,如同幢幢鬼影。
突然,一直闭目调息的了凡禅师,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金光一闪而逝,目光如电,射向东南方向的夜空。几乎与此同时,他身形未动,右手却并指如剑,朝着身侧虚空轻轻一划!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他指尖划过之处,空气竟然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涟漪。涟漪中心,一缕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带着阴冷与腥甜气息的灰黑色烟气,被强行从虚空中“逼”了出来!
那灰黑色烟气刚一出现,便剧烈扭动,仿佛有生命般想要逃窜,更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腐臭与某种邪恶咒力的气息!
“哼,果然还留了后手。”了凡禅师冷哼一声,左手拇指与中指相扣,结成一个奇特的佛印,对着那缕烟气轻轻一弹。
“啵!”
一声轻响,那缕灰黑色烟气如同被无形的佛火点燃,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但在其彻底湮灭前,了凡禅师敏锐的佛心,已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一丝极其隐晦的意念残留——那是一种充满了怨毒、贪婪,以及一丝……急迫的窥探之意!
“禅师,怎么了?”韩枫和红姑瞬间警觉,掠至近前。
“无碍,一缕窥探的邪念残迹罢了。”了凡禅师散去佛印,神色却更加凝重,“方才老衲以‘他心通’感应周遭,发现这附近,竟残留着数缕极其微弱的、属于那炼魂宗黑衣女子功法的‘窥魂咒’气息。此咒无形无质,可依附于生灵气息或死物之上,长时间潜伏,缓慢收集周遭信息,反馈给施术者。方才被老衲发现并驱散的,是其中一缕。”
“窥魂咒?”韩枫脸色一变,“难道那妖女并未远离,一直暗中监视我们?”
“非是本体监视。”了凡禅师摇头,“此咒应是那妖女在碧波城大战时,或遁走前,悄然布下。布咒范围颇广,恐怕不止这一处。其目的,正是为了监控我等后续动向,尤其是……关于凌尘施主下落,以及我等是否前往归墟的动向。”
他看向东南方:“方才驱散此咒时,老衲隐约感应到,其反馈的意念方向,正是东南。看来,那妖女及其同党,对归墟之行,亦极为关注,甚至可能……已抢先一步前往。”
“他们也想染指归墟?”红姑恨声道,“那些邪魔外道,定然没安好心!”
“归墟异动,若真与邪灵封印、龙魂、乃至‘定界’之谜有关,对他们而言,确有巨大吸引力。”韩枫沉声道,“看来此行,注定不会太平了。”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放置在韩枫膝前的那枚黯淡龙纹碎片,毫无征兆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颤动,若非韩枫心神一直系于其上,几乎难以察觉。但就是这一下颤动,却让韩枫浑身剧震,猛地低头看去。
碎片依旧黯淡,表面龙纹晦暗。但方才那一下颤动,却真实不虚。而且,在颤动发生的瞬间,韩枫隐约感觉到,碎片内部,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如同幻觉般的……温热感。
“碎片……有反应了?”红姑也看到了那一下颤动,惊喜地低呼。
韩枫没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捧起,贴近额头,闭上双眼,将全部神识缓缓探入。
神识进入碎片的瞬间,他“看”到的,依旧是那一片仿佛无边无际的、暗金色的混沌虚空。但与之前死寂的混沌不同,此刻,在这片混沌虚空的极深处,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暗金色光点。
光点渺小,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并且,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频率,微微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散发出一种韩枫熟悉无比的、属于凌尘本源魂力的、微弱却坚韧的波动!
更让韩枫心神震撼的是,当他的神识尝试靠近那光点时,他隐约“听”到了一声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充满了无尽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屈执念的微弱龙吟,自光点深处传来。那龙吟,与云鹤大师描述的、归墟海眼外围传来的龙吟,竟有七分神似!
“龙主……”韩枫猛地睁开眼,眼中已布满血丝,更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是激动,是悲恸,更是看到了真切希望的复杂情绪。“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虽然很微弱,但他的真灵,确实在碎片深处沉眠……而且,方才那一下颤动,那一声龙吟……似乎是对归墟方向传来的龙吟,产生了……共鸣?!”
“共鸣?!”了凡禅师与红姑同时动容。
“不错……是共鸣!”韩枫死死握住碎片,感受着其中那微弱却真实的温热与魂力波动,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虽然很微弱,但确是同源之间的感应!归墟那边的龙吟,在呼唤同类……而这碎片内的龙主真灵,或者说,这碎片本身蕴含的龙帝传承气息,对此产生了回应!”
“如此说来……”了凡禅师双手合十,眼中佛光湛然,“归墟之行,已非选择,而是必然。那里,或许不仅有龙魂呼唤,更可能有唤醒凌尘施主的关键!”
希望,在这一刻,从未如此清晰,却又如此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凌尘真灵未灭,就在碎片之中沉眠,并与归墟龙吟产生共鸣。
归墟海眼异动频频,龙吟悲怆,疑似与被囚龙魂有关,更可能与邪灵封印松动相连。
影殿、炼魂宗、海神戟残党虎视眈眈,已抢先布局窥探,必有所图。
天海阁、玄天宗、潮音阁等势力介入,各怀心思,前路难测。
而他们,必须在这重重迷雾与凶险之中,驾驭宝船,深入那片吞噬了无数生灵与传奇的死亡之海,去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去应对那可能席卷天下的灾劫。
风,更急了。海天相接处的黑暗,仿佛一头苏醒的远古凶兽,正张开巨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