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的。
天坑边缘的简易法灯,在持续燃烧了近六个时辰后,光芒已明显黯淡,灯油将尽。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可见范围,更远处依旧被浓墨般的夜色吞没。海风似乎小了些,但那股混杂着焦糊、血腥、海腥与淡淡邪气的味道,依旧固执地滞留在废墟上空,不肯散去。
韩枫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已经一夜。他膝前的“周天星衍盘”缓缓旋转,光芒温润,如呼吸般明灭。那枚龙纹碎片被他小心地贴身收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隔着衣物,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热。这一夜,碎片又轻微颤动了两次,间隔时间很长,但每一次颤动,都让韩枫枯槁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共鸣是真实的,但太微弱了。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归墟的呼唤,是唤醒的希望,还是加速消逝的催命符?他不敢深想,只能将全部心神寄托于即将到来的航行。
“当——当——当——”
悠长而略显急促的钟声,自碧波城内城方向传来,穿透黎明前的寂静,清晰地回荡在废墟上空。这是天海阁召集紧急议事的“聚海钟”,通常只在发生重大事件时敲响。
钟声未歇,远处已有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划破夜空,朝着临时营地方向疾驰而去。有青蒙蒙的剑光,带着玄天宗特有的厚重气息;有湛蓝色的水光,轻盈灵动,是潮音阁的路子;还有几道气息晦涩、速度极快的遁光,来自其他一些闻讯赶来的中小势力代表。
临时营地设在原中心广场边缘、一处未被天坑波及的半塌酒楼内。酒楼三层以上已不复存在,但一二层结构还算完整,被天海阁修士紧急清理、加固,布下了隔音与防护禁制,权作临时议事之所。
韩枫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疲惫更浓。他看了一眼依旧在断墙下调息的了凡禅师,禅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韩枫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红姑低声道:“你带人继续在此守候,留意碎片变化,也小心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他意指了凡禅师昨夜发现的“窥魂咒”。
红姑重重点头,眼中满是血丝,却透着坚毅:“长老放心。”
韩枫又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天坑,与胸口的温热之处,这才转身,身形略显佝偻,却步伐沉稳地朝着临时营地走去。
酒楼一层大厅,已被清理出来。几张从废墟中扒拉出来的、还算完整的木桌拼在一起,权作会议长桌。四周摆着些残缺的椅凳。墙壁上镶嵌着几颗照明用的“荧光石”,散发出冷白的光芒,将厅内众人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长桌主位空着。左侧,云鹤大师在文松搀扶下已然落座,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威仪。他下首坐着几位天海阁在碧波城的执事与供奉,个个面色凝重。
右侧,玄天宗刘长风长老大马金刀地坐着,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天宗长老青袍,但眉宇间那股倨傲与隐隐的烦躁却掩饰不住。他身后站着两名玄天宗金丹初期的弟子,神情冷峻。潮音阁那位金丹中期的执事——一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号“碧波散人”的中年修士,坐在刘长风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更下首,还坐着四五人,服饰各异,是碧波城内几个颇有影响力的中型商会、本地修真家族的话事人,此刻都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韩枫踏入厅内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目光各异,有探究,有关切,有漠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
“韩长老,请坐。”云鹤大师抬手虚引,示意韩枫坐在他身侧的空位。这个位置,几乎与刘长风相对。
韩枫微微颔首,默默坐下,并未多言。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直入正题吧。”云鹤大师轻咳一声,目光扫过全场,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碧波城突遭大劫,中心损毁,生灵涂炭,此乃数百年来未有之祸。幸赖诸位同道勠力同心,邪灵血祭之谋终被挫败,城中大部分区域得以保全。然,善后之事,千头万绪。今日召诸位前来,首要便是商议两件事:其一,天坑处置与遇难者搜寻;其二,海家覆灭后,其留下之产业、码头、及城中部分权力真空,当如何处置,以保碧波城秩序不乱,民生尽快恢复。”
他话音刚落,刘长风便沉声道:“云鹤道友所言甚是。天坑乃邪灵血祭核心,能量混乱,邪气残留,更可能埋藏凶险未知之物。依老夫之见,当立即调集人手,以阵法封锁,再遣精锐修士深入,尽快清理、探查,一来搜寻可能幸存者,二来清剿残余邪秽,三来……看看是否有值得回收的宝物或线索,以免被宵小之辈觊觎。”
他说“搜寻可能幸存者”时,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韩枫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诚意。而后面的“宝物或线索”,才是重点。
“刘长老此言差矣。”云鹤大师缓缓摇头,语气转冷,“天坑深处,能量暴戾,空间不稳,更有未知风险。贸然派人深入,恐酿成新祸。且韩长老、了凡禅师与老朽已反复探查,除能量残留与邪秽余烬,并未发现明确生命迹象或有价值之物。当务之急,应是稳固坑体,徐徐净化残留邪气,防范其扩散或产生异变。至于搜寻……老朽与天海阁,不会放弃,但需以稳妥为上。”
“稳妥?”刘长风眉头一挑,声音提高了几分,“云鹤道友,那凌尘小辈身上,可还带着疑似与上古龙庭有关的重宝!此等宝物,若遗落坑中,或被邪气污染,岂非暴殄天物,更可能遗祸无穷?我玄天宗弟子墨蚺长老惨死,铁震长老重伤,皆与此事有关,于公于私,我宗都有权要求尽快查清!若天海阁人手不足,或心存顾虑,我玄天宗愿牵头,组织人手探查!”
这话已是毫不掩饰的逼迫,更隐隐点出玄天宗的“损失”,占据道义制高点。
“刘长老!”韩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冰冷的锐意,“龙主为破血祭、救全城,不惜以身犯险,至今生死未卜。你口中‘重宝’,乃龙主传承信物,更是挫败邪灵阴谋之关键!此刻不思感念其功,反急于搜寻所谓‘宝物’,岂不令人心寒?况且,天坑凶险,云鹤大师与了凡禅师已有定论,岂容你玄天宗肆意妄为,徒增伤亡,甚至可能引发不测?”
“韩枫!你一个龙殿残部,有何资格在此指手画脚?”刘长风身后一名玄天宗弟子忍不住厉声呵斥。
“放肆!”云鹤大师猛地一拍桌子,虽未用力,但半步元婴的威压骤然释放,整个大厅空气都为之一凝!那弟子脸色一白,踉跄后退一步。刘长风脸色也阴沉下来。
“碧波城乃天海阁与众多道友共同守护之地,非任何一家一言堂!”云鹤大师目光如电,扫过刘长风,“凌尘小友之功,天地可鉴。搜寻之事,天海阁自有分寸,不劳刘长老费心。若玄天宗执意要探,亦可自行组织,但一切后果,自行承担,且不得干扰天海阁既定安排!”
这话已是强硬至极,摆明了要力保韩枫,并将天海阁的立场与凌尘绑定。
刘长风胸口起伏,眼中怒意翻涌,但终究没敢彻底撕破脸。天海阁在碧波城的根基,不是玄天宗能轻易撼动的,更何况旁边还有个态度不明的潮音阁,以及那些本地势力。
“呵呵,两位道友息怒,息怒。”一直作壁上观的潮音阁碧波散人此时笑着打圆场,“天坑之事,确需慎重。依在下看,不若折中。天海阁既负责主理,可按稳妥方案进行,但需定期向诸位通报进展。若有明确需深入探查之时,或可邀请刘长老等共同商议,选派好手,协同行动。如何?”
他这话看似和稀泥,实则给了双方台阶,也暗示潮音阁会关注此事。
云鹤大师看了碧波散人一眼,微微颔首:“可。天坑处置,便暂依此议。接下来,商议第二件事——海家产业与码头。”
提到这个,厅内气氛陡然一变。连那几个一直沉默的本地势力代表,也都微微直起了身子,眼中闪过精光。
海家,盘踞碧波城数百年,掌控着城内近三成的海运贸易、两条主要码头的管理权、以及大量店铺、仓库、船队。其覆灭留下的权力与利益真空,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心跳。
“海家勾结邪灵,罪证确凿,其一切产业,自当收归公有,用以抚恤伤亡,重建城池。”云鹤大师率先定下调子,“具体如何处置,老夫提议,由天海阁、潮音阁、玄天宗,及碧波城商会联合会、修真家族联盟,共同组成‘善后理产会’,核查海家资产,拟定分配方案,优先保障城中重建与民生恢复。”
“云鹤道友所言甚是。”碧波散人微笑点头,潮音阁在碧波城也有不少产业,此次正是扩大影响力的好机会。
刘长风脸色稍霁,玄天宗虽不擅海外贸易,但若能分一杯羹,获取些稀有资源或据点,也是好的。他沉声道:“理当如此。不过,海家码头控制权及主要商路,关系碧波城命脉,需由实力雄厚、信誉卓着之势力主持,以免再生乱象。我玄天宗愿担此重任,派驻得力弟子,协助管理。”
“刘长老说笑了。”碧波散人慢条斯理地道,“潮音阁久居海外,于航运、码头管理经验最为丰富,与各方海商关系密切。此等事宜,交由我阁处理,方是上策。玄天宗道友可专注于监察、护卫之职。”
“你……”刘长风眼神一冷。
眼看又要争吵,一名本地商会的老者小心翼翼地开口:“诸位上宗,海家产业庞杂,牵扯甚广。依小老儿浅见,不若按行业划分。码头航运,确需潮音阁这般行家打理;城内店铺、仓库,可由我等待商户与天海阁共同商议;至于海家遗留的几条特殊商路与海外关系……或许,可由此次探查归墟有功之臣,酌情分享?”
这老者很精明,将最难啃的骨头(码头)踢给潮音阁和玄天宗去争,城内利益拉上天海阁和本地势力平分,而将最具不确定性和风险,但也可能蕴含巨大利益的“海外关系”和未来可能从归墟获得的好处,作为筹码抛出。
此言一出,刘长风和碧波散人都沉默了一下,目光闪烁。显然,归墟之行的潜在利益,比眼前的海家产业更让他们心动。
云鹤大师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此议可作参考。具体细则,可由‘理产会’详细商议。当务之急,是维持码头运转,商铺开业,勿使城中生计停滞。老夫提议,即日起,由天海阁、潮音阁及商会联合会暂时接管海家主要码头与商铺,维持基本运营,待‘理产会’章程出台,再行分配。诸位以为如何?”
这是当前最稳妥的办法,避免了权力真空期的混乱。刘长风和碧波散人虽然都想多占,但也知不能吃相太难看,勉强点头同意。那几个本地势力代表更是连连称是。
就在大厅内为利益分配争论不休、暂时达成脆弱的平衡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厅外阴影中,一道如同融入夜色的模糊身影,悄无声息地停留了片刻,将厅内对话听了个大概,随即又如鬼魅般消失。
……
天坑废墟,另一侧。
距离韩枫、红姑等人所在位置约两里外,一片倒塌的民居废墟深处。这里更靠近原贫民区,建筑低矮杂乱,损毁也更加彻底。
几道黑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在断壁残垣间穿梭。他们行动迅捷,彼此间以某种奇特的手势交流,显然训练有素。每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紧身夜行衣,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气息收敛到极致,若非近距离以神识仔细扫描,极易忽略。
他们并非一伙人。从行动路线、手势习惯、乃至身上散发的极淡的灵力属性来看,至少分属三批。
其中一批两人,身形矫健,动作间带着一种长期在复杂地形活动的灵活。他们在一处半塌的地窖入口处停留片刻,其中一人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形如罗盘、但中心镶嵌着一块暗红色晶体的法器。法器上的暗红晶体微微发光,指向地窖深处。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潜入。
另一批三人,行动更加诡秘,身形飘忽,仿佛没有重量。他们专挑那些能量残留较多、或者有强烈怨魂气息的区域探索,手中不时打出几道惨绿色的符箓,符箓没入地面或残骸,便会吸附起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灰黑色气流,被他们小心收进特制的玉瓶。
最后一批仅有一人,独自行动。此人身材中等,毫不起眼,但一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睛,却锐利如鹰,瞳孔深处,隐隐有淡金色的细碎光点流转。他既不像第一批那样寻找特定地点,也不像第二批那样收集阴邪之气,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周围的废墟,从土壤的颜色、岩石的裂痕方向、残留物品的材质,观察、分析、记录。他的指尖偶尔会溢出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法力波动,轻轻触碰某些焦黑的痕迹,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他们的目标似乎并不完全相同,彼此间也刻意保持着距离,互不干扰。但显然,他们都对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废墟,有着浓厚的兴趣,并且在寻找着各自需要的东西。
……
韩枫走出临时营地时,天色已微微泛白,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厚重,将晨光过滤成一片惨淡的灰白。会议最终不欢而散,关于利益的争吵注定旷日持久。他只确认了天海阁会继续主导搜寻,并暂时稳住局面,这就够了。
胸口的碎片,在他走出营地的瞬间,又轻微地、持续地温热了数息。这一次,温热感比前两次都要明显一些,仿佛碎片内部那微弱的光点,因为接近了某种同源气息(也许是归墟方向传来的、更清晰的龙吟?),而稍稍活跃了一点。
这微小的变化,却让韩枫疲惫到极点的精神猛地一振。他加快脚步,朝着天坑边缘返回。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片较为空旷的废墟地带时,脚步蓦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目光,投向侧后方约百丈外,一处半掩在倒塌楼板下的阴影。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几根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瓦砾。
但就在刚才,他走过那里的瞬间,怀中一直沉寂的“周天星衍盘”,极其轻微地偏移了一丝。不是指向天坑,也不是指向归墟方向,而是指向了那片阴影。
星盘对能量、魂力、乃至某些隐秘的阵法、符箓波动,都极为敏感。虽然那偏移微乎其微,稍纵即逝,但韩枫与星盘心神相连,绝不会感应错。
那里,刚刚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人,以极快速度离开了。而且,离开前,很可能留下了某种极其隐秘的、带有监视或窥探性质的痕迹。
韩枫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了凡禅师昨夜发现的“窥魂咒”。
看来,对这废墟感兴趣的,远不止明面上那些势力。暗处的眼睛,比想象的更多,更隐蔽。
他没有贸然上前探查,以免打草惊蛇。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片阴影,仿佛要将那片空间刻入脑海,然后继续迈步,朝着天坑边缘,朝着守候在那里的红姑和那微弱的希望之光,坚定地走去。
晨风吹过,卷起一片焦黑的尘埃,也送来了远方大海更深沉、更躁动不安的咆哮。废墟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而真正的风暴,还在海天相接的远方,默默积蓄着毁天灭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