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上来,穿过废墟,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愈发清晰的海浪咆哮声。天边的铅云翻滚得更加剧烈,边缘甚至透出一丝不祥的暗红,仿佛被地底深处的火焰舔舐过。碧波城残存的钟楼,在午后又敲响了一次,钟声嘶哑沉闷,像是在为这座劫后之城奏响哀乐,又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人们提前敲响警钟。
红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过最后一片瓦砾堆。碎石在她脚下滚动,扬起呛人的灰尘。她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喉咙和肺部都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生疼。但她不敢停,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厉寒昏死前的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碎片……吸进去了……龙主没死……在里面……归墟……定界……
希望与恐惧交织成一张巨网,将她紧紧缠绕。龙主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可那碎片内部是怎样的光景?龙主的状态到底如何?归墟海眼,那片吞噬了无数传奇与生命的死亡绝地,真的蕴藏着唤醒龙主的契机吗?还有厉寒大哥……他伤得那么重,能不能挺过来?
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她的脑袋撑破。她只能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腿上,朝着记忆中临时营地的方向狂奔。
当她终于看到那半塌酒楼模糊的轮廓时,远远地,便看到几道人影正从酒楼门口走出。
当先一人,正是韩枫长老。他背对着酒楼方向,身形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佝偻、孤寂,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吹倒。他站在一片焦土上,微微仰着头,望着东南方向的天际,一动不动,像一尊历经风霜侵蚀的石雕。
了凡禅师站在他身侧不远处,月白色的僧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双手合十,闭合双目,似乎在默诵经文,又似乎在感应着什么。金色的佛光在他周身流转,比昨夜更加凝实了几分,显然调息有所恢复,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却并未减少。
云鹤大师在文松的搀扶下,也走出了酒楼。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威仪,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因“四海镜”近乎彻底损毁而留下的痛惜与凝重,依旧清晰可见。刘长风长老和潮音阁的碧波散人跟在他身后,两人都面沉如水,似乎刚才的议事并不愉快。
红姑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红姑姑娘?”韩枫第一个转过身,看到红姑踉跄奔来的身影,以及她脸上那混合着极度激动、悲痛、与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神情时,枯槁的脸上瞬间绷紧,“发生了何事?可是碎片有变?还是……”
“长老!禅师!大师!”红姑冲到近前,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被韩枫抢上一步扶住。她顾不得喘息,双手死死抓住韩枫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因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尖利颤抖:“厉寒……厉寒大哥……找到了!他还活着!”
“什么?!”韩枫浑身剧震,扶住红姑的手猛地收紧,浑浊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在哪里?他情况如何?”
“在……在醉仙楼后巷的废墟下面……伤得很重,很重……我已经让阿七他们送他去天海阁求医了……”红姑语速极快,胸膛剧烈起伏,“但是……但是厉寒大哥在昏迷前……说了几句话!是关于龙主的!”
此言一出,不仅韩枫,连了凡禅师、云鹤大师,乃至旁边的刘长风和碧波散人,目光都骤然锐利,齐刷刷地聚焦在红姑脸上。
“厉寒……他说什么?”韩枫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红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清晰、最简短的语言,将厉寒的话复述出来:“厉寒大哥说……他在爆炸的最后时刻……亲眼看到……那枚龙纹碎片……突然发光……把龙主……吸了进去!他说……龙主没死……在碎片里面!”
“碎片……把凌尘小友吸了进去……”了凡禅师缓缓睁开双眸,金色的佛光流转,低声重复,似在印证自己之前的感应。
“果然如此!果然是内部空间庇护!”云鹤大师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握拳,“与四海镜残影所见吻合!那碎片,当真是一件拥有内部庇护空间的传承至宝!”
韩枫的身体晃了晃,若非红姑扶着,几乎要站立不稳。不是绝望,而是巨大的希望冲击带来的眩晕。他死死盯着红姑,声音发颤:“还有呢?厉寒还说了什么?”
“厉寒大哥还说……”红姑的眼泪再次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出道道污痕,但她浑然不觉,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去——归——墟!找——定——界!碎——片——才——能——……”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厉寒以生命传递信息的重量,带着三天来积压的所有绝望与期盼,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归墟!定界!碎片才能!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感应,在此刻,被这来自第一现场、濒死者亲口证实的消息,彻底串联、印证、夯实!
凌尘未死,真灵被封于龙纹碎片内部空间。
唤醒或救出凌尘的关键,在归墟海眼,与“定界”之谜相关,且必须依靠那枚碎片本身!
短暂的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卷动废墟上的尘埃。
刘长风的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怀疑、贪婪、算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飞速闪过。碧波散人抚着长髯,眼中精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了凡禅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以身证道,传递薪火。厉寒施主,功德无量。”他看向韩枫,金色的佛眼中带着了然与决断,“韩施主,如今,前路已明。”
韩枫缓缓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再睁开时,那双原本因疲惫和绝望而黯淡的眼眸,此刻已被一种近乎狂热的、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决绝光芒所充斥!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忌,在此刻都被焚烧殆尽!
“归墟……”他松开红姑,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仿佛一柄尘封多年、骤然出鞘的古剑,虽锈迹斑斑,锋芒却刺破苍穹!“必须去!立刻去!”
“韩长老稍安。”云鹤大师沉声道,目光扫过刘长风和碧波散人,“消息确凿,归墟之行势在必行。然,厉寒施主语焉不详。‘定界’所指为何?是那上古传说中,有稳固空间之能的‘定界神物’?还是指归墟海眼深处某个特定的‘封印节点’?‘碎片才能’又作何解?是指需以碎片为引,还是碎片本身便是钥匙?此中关窍不明,贸然前往,凶险倍增。”
“云鹤道友所言甚是。”刘长风接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倨傲,但眼神深处却藏着炙热,“既然确定凌尘小友真灵未灭,且关键在归墟。那归墟之行,便不仅关乎一人之生死,更可能牵扯上古秘辛、天地至宝。我玄天宗身为中域正道翘楚,于此等大事,岂能置身事外?先前所议同行之事,我宗义不容辞。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韩枫:“既然此行关键,在于韩长老手中那枚龙纹碎片,以及可能存在的‘定界’之物。为防万一,也为集结力量,共克时艰,老夫提议,那枚碎片,当交由我等共同保管、参详,或许能从中悟出更多前往归墟后的应对之策。”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仍是觊觎碎片。
韩枫尚未开口,了凡禅师已平静道:“刘施主,法宝有灵,自择其主。此碎片既与凌尘施主性命交修,又在此番大劫中护其真灵,可见其与凌尘施主缘分天定。强行索取,恐生不祥,更可能影响碎片灵性,对凌尘施主有害无益。依贫僧之见,碎片仍由韩施主贴身保管为宜。至于参详,待抵达归墟,若遇关隘,再集思广益不迟。”
“了凡秃……禅师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刘长风对这位佛子尚有几分忌惮,但贪婪压过了谨慎,“此等重宝,关乎重大,岂能由一人专擅?若途中再有闪失,或被宵小所乘,我等岂不是白忙一场?依老夫看,至少需设下禁制,或由我等轮流看管……”
“刘长风!”韩枫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刘长风。那目光中的决绝与冰冷,竟让金丹后期的刘长风心头一凛。“此物乃龙主性命所系,亦是吾等前往归墟、寻找生机的唯一倚仗!除非老夫身死道消,否则,谁也休想碰它分毫!你若执意要争,那便在此,先与老夫分个生死!”
话音未落,一股惨烈、决绝、仿佛要燃尽最后生命本源的气息,自韩枫那枯槁的身躯中轰然爆发!他身前的“周天星衍盘”骤然光芒大放,星辉流转,竟隐隐引动头顶昏暗天光,有星辰虚影在其身后闪烁!他竟是抱着必死之心,不惜一切,也要保住碎片!
“韩长老!息怒!”云鹤大师急忙出声,同时上前一步,隐隐挡在韩枫与刘长风之间,沉声道,“刘长老,了凡禅师所言有理。此刻内讧,于事无补,更可能让暗中窥伺者得利。碎片由韩长老保管,乃是最稳妥之法。若刘长老仍不放心,老夫可代表天海阁作保,在抵达归墟、寻得线索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强索、擅动此碎片!否则,便是与我天海阁为敌!”
云鹤大师的态度异常强硬,直接搬出了天海阁的招牌。碧波散人也呵呵一笑,打圆场道:“刘长老,韩长老,都消消气。此刻同舟共济,才是正理。碎片归属,不过小节。到了归墟,那等险恶之地,还需我等齐心协力,方能寻得生路,探得真相。刘长老,你说是不是?”
刘长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自恃修为高过韩枫,但韩枫那拼命的气势,加上天海阁和了凡禅师的明确支持,以及潮音阁隐隐的中立偏袒,让他知道,此刻用强,绝无好处,反而可能被孤立。
他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既如此,老夫便给云鹤道友和了凡禅师一个面子!但丑话说在前头,若因保管不力,致使碎片有失,或影响探查大事,老夫定不罢休!”
韩枫冷哼一声,缓缓收敛了气势,但眼神中的警惕与冰冷丝毫未减。
“既已议定,那便商讨具体行程。”云鹤大师见争执暂平,立刻转入正题,“老夫已命人加紧准备。三艘‘破浪级’宝船,最迟明日黄昏,可完成所有补给、人员调配、法阵检测。此次航行,凶险莫测,需精锐尽出。老夫之意,由老夫、文松,带领天海阁十二名金丹客卿、三十名筑基精锐,乘‘镇海号’为主舰。了凡禅师、韩长老、红姑姑娘,及龙殿诸位,可同乘此舰。”
“我玄天宗,由老夫带队,另带四名金丹弟子,十名筑基精锐,乘‘定波号’。”刘长风沉声道。
“潮音阁,由在下带队,三名金丹同门,八名筑基好手,乘‘巡天号’。”碧波散人道。
“如此,三舰共有元婴战力一位(了凡禅师),半步元婴一位(云鹤大师),金丹近二十位,筑基近五十位。此等阵容,只要不深入归墟核心绝地,在外围区域,当有自保之力。”云鹤大师点头,“航线已初步拟定,将沿‘灰鲸航线’南下,避开几处已知的凶险海兽巢穴与空间乱流区,预计五至七日,可抵达归墟外围‘观测点丙’附近海域。届时,需根据碎片感应与实际情况,再做定夺。”
“五至七日……”韩枫喃喃,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龙主,你一定要坚持住……
“另外,”云鹤大师语气转为凝重,“据最新线报,城内废墟中,近日有多批不明身份者活动,似在搜寻什么。城外海域,亦发现可疑船只踪迹。恐怕,不止我等对归墟有意。航行途中,需万分警惕。”
“可是影殿与那炼魂宗妖女一伙?”红姑急问。
“多半是。也可能有其他闻腥而动的势力。”了凡禅师道,“贫僧昨夜驱散的窥魂咒,今日又在不同方位发现残留。他们必然也知晓了归墟异动,甚至可能已抢先一步。此行,注定不会平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韩枫冷冷道,“为了龙主,为了阻止可能更大的灾祸,纵然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吾亦往矣!”
商议既定,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韩枫带着红姑,返回天坑边缘。路上,红姑将发现厉寒和暗号的细节,又详细说了一遍。韩枫沉默地听着,只是在听到厉寒伤势时,拳头紧紧攥起,骨节发白。
回到天坑边,韩枫将碎片再次取出,捧在掌心。碎片依旧黯淡,但那一丝微弱的温热,却如此真实。他闭上眼睛,以神识轻柔地包裹碎片,仿佛在隔着无尽虚空,与碎片深处那微弱的光点对话。
“龙主……坚持住。老朽……很快就来。碧波城的债,厉寒的伤,还有您受的苦……我们,一定会讨回来!归墟……定界……无论前方是什么,老朽,定会将您带回来!”
夜色,在紧张的准备与压抑的期盼中,再次降临。
碧波城废墟大部分区域陷入了黑暗,只有几处重建工地点着零星的灯火。而在东南码头方向,三艘庞然大物的轮廓,在夜幕和稀疏的灯光映照下,已隐约可见。船体上,工匠和修士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调试,法阵的光芒时隐时现。
了凡禅师独自盘坐在一处高耸的断崖上,面向东南大海。夜风猎猎,吹动他的僧袍。他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真言,眉心朱砂痣微微发光。他在以佛门秘法,感应、标记这片海域与归墟方向可能存在的、与邪灵或影殿相关的“恶业”气息,为航行预警。
云鹤大师坐镇天海阁在码头的临时据点,处理着出发前最后的事务,调拨物资,确认人员名单,与各方协调。文松脚步匆匆,往来传递消息。
刘长风在自己的临时住所,与几名玄天宗弟子密谈,神色冷峻,不时看向“镇海号”的方向,眼中光芒闪烁。
碧波散人则在潮音阁的船上,与几位同门研究着海图,低声讨论着风暴海近期的洋流变化与可能遇到的危险。
而在废墟的阴影中,在城外的海面上,更多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码头的忙碌,窃窃私语,或发出无声的狞笑。
所有人都知道,当明日太阳升起,三艘巨舰扬帆起航,驶向那片吞噬一切的死亡之海时,一场关乎生死、宝藏、传承与浩劫的宏大冒险,便将正式拉开序幕。
今夜,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
也是许多人,做出最终抉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