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但东方的海天相接处，终于撕开了一道狭长的、惨白的光缝。光芒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寒意，冷冷地照在碧波城废墟和新近忙碌起来的东南码头上。
码头经过连夜抢修，部分损毁的栈桥和泊位已勉强恢复使用。此刻，在最大的三号深水泊位前，三艘巨舰如同三头匍匐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静静地等待着。
“镇海号”、“定波号”、“巡天号”。
这是天海阁耗费百年心血、融合了中域与海外顶尖炼器、阵法技艺，专为探索风暴海深处与未知海域而打造的“破浪级”探险宝船。船体长达一百二十丈，最宽处达二十丈，通体以数百年份的“铁杉木”为龙骨框架，外覆掺入了“星辰砂”与“深海寒铁”的复合灵金装甲。船身线条流畅而刚硬，船首并非寻常的撞角，而是雕刻成破浪巨鲸头颅的形态，鲸口大张，内部隐隐有符文流转，显然不仅是装饰。
三艘船的形制大体相同，但细节处又有区别。“镇海号”作为旗舰，体型略大，船体两侧各有九门黑洞洞的、铭刻着繁复阵纹的“裂海弩炮”炮口，甲板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层舰桥，顶部飘扬着天海阁的“四海云浪旗”。船身吃水线附近，一道道淡蓝色的水属性防御阵纹如同呼吸般明灭。
“定波号”船体颜色略深，装甲似乎更厚重几分，船尾加装了额外的转向鳍，显得更为沉稳。玄天宗的“裂地山岳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
“巡天号”则显得更为灵动，船体线条略微纤细，帆面积似乎更大，船身两侧的阵纹以水蓝色为主，夹杂着银白色的风纹。潮音阁的“潮生明月旗”迎风招展。
尽管连夜赶工，码头上依旧是一片紧张有序的忙碌。一队队身着统一服饰的天海阁力士，正喊着号子，将一箱箱贴着封灵符的物资通过宽阔的跳板运送上船。那些箱子里，装着足以支撑长时间海上航行与高强度战斗的灵石、丹药、符箓、备用法器零件，以及大量淡水和经过处理的耐储存灵食。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队十人、身着银灰色全身重甲、连面容都笼罩在面甲之下、气息森然肃杀的修士，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登上“镇海号”。他们行走间，甲叶碰撞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铿锵”声，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至少筑基后期的强悍波动，更隐含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杀气。
“是‘碧波卫’的‘银鳞卫’！”码头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这可是天海阁真正的精锐战兵，等闲不会出动，这次连他们都派出来了！”
“何止银鳞卫，你看那边！”另一人指向“镇海号”舰桥方向。
只见数名衣着与普通天海阁修士迥异的老者，正陆续登船。他们或身着宽大星袍，手持罗盘；或穿着简洁劲装，背负奇形兵刃；更有两人，浑身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看不清面容，但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这些人气息凝练悠长，赫然都是金丹期的客卿、供奉！
“定波号”和“巡天号”上，同样人影憧憧。玄天宗弟子大多身着青色劲装，背负长剑，神情冷峻，行动间自带一股宗门大派的傲气与纪律。潮音阁修士则衣着更为随意，多以蓝、白二色为主，气息灵动，不少人身侧还跟着形态各异、散发着水元波动的灵宠。
而在“镇海号”船头甲板，韩枫、红姑以及仅存的五名龙殿暗部成员，已经登船。他们被安排在靠近船首右侧的一处区域，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但也更颠簸。韩枫对此并无异议，只要能尽快出发，些许风浪不算什么。
他站在船舷边，手扶着冰凉湿滑的灵金栏杆，目光没有看码头上纷乱的人群，而是死死盯着东南方向。海风带着咸腥扑打在脸上，他胸口的衣襟下，那枚龙纹碎片，从昨夜开始，就持续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稳定的温热。这温热并不强烈，却像一根坚韧的丝线，牢牢系在他的心头上，另一端，仿佛就隐没在海天尽头那片灰暗的迷雾之中。
“龙主……我们很快就出发了。”韩枫低声自语，干裂的嘴唇微微嚅动。
红姑站在他身侧，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暗红色皮质软甲，头发也简单束起，脸上虽仍有疲惫，眼神却锐利了许多。她不时回头，望向城内天海阁医馆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厉寒的生死，依旧悬于一线。
“阿弥陀佛。”
了凡禅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甲板，月白僧纤尘不染，似乎昨夜的调息让他恢复了不少。他走到韩枫身边，同样望向东南，金色的佛眸中倒映着翻滚的云海。“韩施主，稍安勿躁。万事俱备，只待云鹤施主登船，便可起航。”
话音未落，码头栈桥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云鹤大师在文松及数名天海阁执事的簇拥下，缓步而来。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绣有银色海浪纹路的披风，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履沉稳，目光清明。他先是对“定波号”和“巡天号”方向微微颔首，刘长风与碧波散人也各自在船上拱手回礼。随后，云鹤大师径直走向“镇海号”。
登船，踏上甲板。他没有过多寒暄，目光扫过韩枫、了凡禅师等人，最后落在文松身上。
“文松，各舰情况如何？”
“回大师！”文松立刻躬身，语速清晰地汇报，“三舰人员、物资已全部装载完毕！‘镇海号’人员一百零八，金丹客卿十二，银鳞卫十，筑基精锐三十，余为操船、辅助、杂役。‘定波号’人员六十五，金丹五人，筑基精锐十。‘巡天号’人员五十八，金丹四人，筑基精锐八。三舰主防护法阵、动力法阵、探测法阵、攻击法阵，经最后检测，全部运转正常！灵石仓已满载，备用物资充足！随时可以起航！”
“很好。”云鹤大师点头，又问道，“可有不明船只或修士在附近海域出没？”
“有！”文松神色一凛，“昨夜子时至今晨，外围警戒哨共发现可疑灵舟踪迹七次，皆在三十里外观望后迅速离去，无法追踪。其中三次，灵舟形制与碧波城黑市常见的‘鬼影舟’类似，疑似影殿或与之相关的势力。另有一次，发现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形制古怪的黑色狭长快船，速度极快，眨眼消失，疑是……‘海神戟’残党的‘黑箭船’。”
果然都来了。众人心下一沉。
“无妨。跳梁小丑，何足挂齿。”云鹤大师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传令各舰，按预定计划，一炷香后，依次起航。‘镇海号’为首，‘定波号’左翼，‘巡天号’右翼，呈‘品’字阵型，保持五里间距。进入风暴海外围后，转为‘锋矢’阵。航向东南，目标——归墟海眼外围‘观测点丙’！”
“遵命！”文松大声应诺，转身快步走向舰桥，一道道命令通过传音符和旗语迅速传达下去。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开始骚动。有天海阁的留守修士，有城中劫后余生的百姓，也有各方势力的眼线。目光复杂，有期盼，有忧虑，有嫉妒，也有毫不掩饰的贪婪。
“起锚！收跳板！”
随着粗犷的号子声，“镇海号”巨大的铁锚在绞盘的轰鸣声中缓缓升起，带起大蓬浑浊的海水。厚重的跳板被拉回。船身微微一震，脱离了栈桥的束缚。
“升主帆！侧帆半张！动力法阵，一档缓进！”
主桅杆上，面积惊人的、以某种坚韧海兽皮混合灵丝织就的巨大主帆，在数名力士的拉动下，沿着滑轨“哗啦啦”升起，被海风瞬间灌满，鼓胀如巨鲸之背。船体两侧，较小的侧帆也陆续升起一半。同时，船身下方靠近水线的位置，数十个排列有序的阵盘同时亮起柔和的蓝光，海水被无形之力排开，推动着庞大的船体，开始缓缓调转方向，离开泊位。
“定波号”、“巡天号”紧随其后，同样升起风帆，激活法阵，调整航向。
三艘巨舰，如同三头苏醒的深海巨兽，排开灰绿色的海水，犁开道道白色的航迹，缓缓驶离了残破的碧波城码头，驶向那片笼罩在迷雾与未知中的浩瀚大海。
韩枫一直紧握着船舷栏杆，手背青筋毕露。直到碧波城那熟悉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变小、模糊，最终化为海平线上一抹黯淡的阴影，他才缓缓松开手，长长地、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全部吐尽般，呼出了一口气。
离开了。终于离开了这片充满悲痛与绝望的废墟。
但前方，并非坦途。
船队航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碧波城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四周只有无尽的海水，和同样无尽、铅灰色的天空。海风明显大了许多，带着咸湿的水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海浪也开始不安分起来，从离港时的微波荡漾，变成了足有丈许高的涌浪，不断拍击着船身，发出“哗——哗——”的闷响。船体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摇晃。
“进入风暴海外围了。”文松来到韩枫等人身边，解释道，“此处海流紊乱，天气多变，寻常海船早已不敢深入。好在我们有法阵护持，宝船坚固，只要不遇上特大风暴或空间乱流，安全无虞。”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的天空，云层骤然变得更加厚重、低垂，颜色也由铅灰转向一种不祥的深灰色。隐约有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传来。
“要变天了。”了凡禅师抬头望天，平静道。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雨水冰冷刺骨，被狂风卷着，横着扫过甲板，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悸的嘶鸣。海浪更加汹涌，巨浪一个接着一个，狠狠撞在“镇海号”的船首和两舷，爆碎成漫天的白沫。数千吨的巨舰，此刻也如同孩童的玩具，在波峰浪谷间剧烈地颠簸、摇晃。
甲板上早已空无一人，除了必要的了望和操船人员穿着特制的避水法衣坚守岗位，其他修士都已退回舱内。韩枫、红姑和了凡禅师也回到了分配给他们的舱室。
舱室不大，但还算干净整洁。韩枫盘膝坐在简易的床榻上，再次取出那枚龙纹碎片，捧在掌心，闭目感应。碎片在掌心的温热感依旧存在，甚至……在船体随着巨浪起伏、仿佛在接近某种特定韵律时，那温热感会随之产生极其细微的、同步的脉动。
“共鸣……在加强。”韩枫心中明悟。这并非碎片自身活跃，而是它对外界某种同源气息的感应，在随着距离拉近而增强。归墟……越来越近了。
剧烈的颠簸持续了约两个时辰，暴雨才渐渐转小，但风浪依旧不小。天色始终昏暗，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持续的阴天。
“韩长老，禅师，红姑姑娘。”文松的声音在舱门外响起，“云鹤大师有请，到舰桥议事。”
三人来到位于船体中后部、高达三层的舰桥。舰桥内部空间颇大，墙壁上镶嵌着数面巨大的水晶屏幕，此刻正显示着船体周围的实时景象、海图、能量波动、以及另外两艘船的相对位置。十几名天海阁的导航师、阵法师、了望手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云鹤大师站在中央最大的海图前，眉头微蹙。刘长风和碧波散人也已到场，神色都不太好看。
“诸位请看。”云鹤大师指向海图。海图上，代表他们船队的三个光点，正沿着一条预设的蓝色航线向东南移动。但在航线前方约百里处，一大片区域被标注上了刺眼的暗红色，旁边有细小的符文注释：“异常能量乱流，强度丙上，范围不明，建议规避。”
“一个时辰前，前方探路侦查的‘巡天号’回报，在此区域边缘探测到强烈的、不稳定的空间能量波动，伴有紊乱的磁场和灵气漩涡。强行穿越，恐损及船体法阵，甚至可能被卷入未知空间裂缝。”云鹤大师沉声道，“绕行的话，需多耗费至少一日半行程，且会靠近另一处已知的‘海王类’巢穴范围，风险同样不小。”
刘长风盯着那暗红区域，冷声道：“不过是些能量乱流，我‘定波号’防御最强，可为首尝试穿越。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还谈什么探索归墟？”
碧波散人摇头：“刘长老，风暴海的能量乱流非比寻常，有时看似平静，内部却暗藏杀机。尤其标注‘强度丙上’，已可威胁金丹修士。宝船虽固，若核心法阵受损，在深海上便是灭顶之灾。绕行虽多费时日，但更为稳妥。”
“稳妥？时间不等人！”刘长风反驳，“那凌尘小子的真灵，能在碎片里撑多久？归墟的异动，又会发展成什么样？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刘施主所言，不无道理。”了凡禅师忽然开口，目光却并未看那暗红区域，而是望向舰桥一侧的水晶屏幕。屏幕上，显示着船尾方向的景象，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与雨幕之后，极远处的海天线上，似乎有几个极其微小的黑点，时隐时现。“然，行路需观前后。急于前行，固可抢得先机，但若后方有恶狼环伺，急于赶路，恐予其可乘之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都是一变。
“那些黑点……是跟踪者？”韩枫眼神一厉。
“至少已尾随了三个时辰。”负责后方了望的修士立刻汇报，“始终保持在二十里外，我快他快，我慢他慢，形迹可疑。因其一直处在我舰探测法阵边缘，无法辨明具体形制和人数，但绝不会是偶遇的商船。”
是影殿？炼魂宗？还是海神戟？或者……几方都有？
“看来，有些人比我们更急。”云鹤大师冷笑一声，手指在海图上那暗红区域边缘划了一条新的、弧度更大的航线，“传令，船队转向，沿此航线，全速前进，做出急于穿越乱流区的姿态。同时，‘巡天号’加强侧方探测，‘定波号’做好随时接敌准备。我们……陪他们玩玩。”
命令下达，三艘巨舰的航向微微偏转，主帆彻底升起，动力法阵蓝光大盛，速度骤然提升，船首劈开巨浪，朝着那片暗红色的危险区域，看似一往无前地冲了过去！
后方，那几艘追踪的黑点，果然也立刻加速，紧紧咬了上来。距离，在双方默契的“追逐”中，开始缓慢拉近。
风雨如晦，杀机隐现。真正的风暴，在抵达归墟之前，似乎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片海域，提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