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低沉而浑厚的号角声，穿透风雨，在“镇海号”高大的主桅顶端响起。这是天海阁船队紧急转向、进入战斗预备状态的号令。声音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远远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紧迫。
“定波号”、“巡天号”上，几乎同时响起了回应的号角。三艘巨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庞大的船体在海面上划出三道优美的弧线，航向一致地朝着东南偏东的方向偏转。主帆与侧帆在操帆水手熟练的操作下，角度微调，最大限度地吃住从侧后方吹来的狂风。船身下方，动力法阵的蓝色光芒骤然明亮了数倍，发出低沉的嗡鸣，推动着数千吨的钢铁巨兽，以比之前快了三成以上的速度，破开愈发汹涌的巨浪，朝着海图上那片暗红色的危险区域边缘，猛冲过去！
舰桥内，气氛凝重而肃杀。
水晶屏幕上，代表船队的三个光点快速移动，航线已经修正。而代表后方追踪者的那几个模糊黑点，在短暂的迟滞后，果然也立刻加速，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了上来，甚至隐隐有从两翼包抄的态势。
“距离，十八里！正在拉近！”了望手紧盯着探测法阵反馈的数据，声音急促。
“左舷十点钟方向，出现新的灵力波动！数量三，速度极快，疑似小型高速灵舟！”另一名负责侧翼探测的修士高声报告。
“右舷也有！两点钟方向，两股，正在迂回！”几乎同时，右舷的观测结果也传来。
“果然不止一伙。”云鹤大师站在中央海图前，目光冷静如冰，手指在海图上快速点出几个新出现的光点，“左翼这三股，速度奇快，轨迹飘忽，带有明显的阴煞气息，八成是影殿的‘鬼影舟’。右翼这两股，速度稍慢，但灵力波动更为暴烈、混乱，带着海腥与血煞味，是‘海神戟’那些海盗杂碎的风格。正后方那几艘大的……暂时不明，但能跟得上我们的速度，绝非善类。”
刘长风冷哼一声，眼中战意升腾：“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觊觎蛟龙之物？云鹤道友，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不如让老夫带人，先灭了这几艘烦人的苍蝇，再行赶路！”
“刘长老稍安。”碧波散人捻着长髯，眯着眼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态势，“对方分散包抄，看似咄咄逼人，实则未必敢真的硬碰。他们此举，更像是在试探，在骚扰，想逼我们自乱阵脚，或是在拖延时间，等待什么。此刻若分兵出击，正中了他们下怀。况且，前方就是能量乱流区，在此纠缠，殊为不智。”
“碧波道友所言有理。”云鹤大师颔首，“传令，三舰保持阵型，防御法阵全开，裂海弩炮充能，锁定左右两翼最近目标。不予接战，全速前进！我们直接冲过去，看他们敢不敢进乱流区！”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音符迅速传达。三艘巨舰的船体表面，淡蓝色、土黄色、水蓝色的防御光罩同时亮起，如同三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卵，将船体严密保护起来。船身两侧，那些黑洞洞的裂海弩炮炮口，开始凝聚起令人心悸的能量光芒，炮口微微调整，分别指向左右两翼那些若隐若现的黑点。
“镇海号”舰桥上，韩枫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不在乎什么影殿海神戟，他只想尽快赶到归墟！胸口的碎片，温热感在船队转向加速后，似乎又增强了一丝，并且隐隐传来一种极轻微的、带有方向性的“牵引”感，仿佛碎片内部那微弱的光点，在渴望、在呼应着东南方向的某个存在。
“了凡禅师，”韩枫看向身旁一直闭目感应的僧人，“您可有所发现？”
了凡禅师缓缓睁开金色的佛眸，目光似乎穿透了舰桥的水晶壁，投向外面的风雨和更远处的追踪者。“左翼影殿舟上，有炼魂宗那妖女残留的浓烈怨毒与血煞之气，她必在其中。右翼海神戟船上，血气冲天，怨魂缠绕，杀戮极重。正后方……气息最为晦涩，似有数股不同力量混杂，其中一股，让贫僧的佛心略有感应，似与……天机推演、星辰卜算之道有关。”
“天机推演？星辰卜算？”云鹤大师眉头一挑，“难道是……‘天机阁’的人？他们也来了？而且还和影殿、海神戟混在一起？”
“未必是同伙。”了凡禅师摇头，“或许只是目标一致，暂且同行，或相互利用。天机阁虽神秘，素来以旁观、推演、记录天机自居，极少直接介入纷争。此番出现，或许那归墟异动与‘定界’之谜，牵扯的因果，远超我等想象。”
说话间，船队与后方追踪者的距离已拉近到十五里左右。左右两翼的“鬼影舟”和“黑箭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做出更明显的挑衅动作。它们忽而加速前冲，做出逼近的姿态，忽而急转向，射出几道惨绿色的磷火箭或血色的能量光梭，轰击在巨舰的防御光罩上，爆开一团团腐蚀性的烟雾或震荡波纹。
“轰轰轰！”
防御光罩剧烈荡漾，但终究稳固如山。裂海弩炮偶尔发射几道粗大的蓝色能量光束还击，逼得那些灵活的小船不得不狼狈闪避，在海面上划出诡异的轨迹，却并未真正击中。
“他们在消耗我们的防御和注意力！”文松急声道，“大师，前方距离乱流区边缘已不足五十里！是否要提速甩开他们？”
“不，保持速度，让他们跟。”云鹤大师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传令‘巡天号’，释放‘探海灵梭’，探测前方乱流区边缘最新情况，寻找相对薄弱的‘缝隙’。”
“是！”
很快，几艘仅丈许长、形如梭鱼、通体由透明水晶和金属构成的细小“灵梭”，从“巡天号”船舷悄然滑入海中，速度奇快无比，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波涛之下，朝着前方那片能量异常区域潜去。
这是天海阁特制的深海探测法器，可承受一定压力与能量冲击，并能将探测到的影像与数据实时传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另一块刚刚亮起的水晶屏幕上。屏幕上光影变幻，显示着“探海灵梭”传回的、水面之下的景象。
海水颜色明显变深，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蓝色。无数细小的、发光的浮游生物如同受惊般乱窜。水流变得极其紊乱，毫无规律可言，时而形成一个个急速旋转的小型漩涡，时而又毫无征兆地逆向奔流。更令人心惊的是，海水中开始出现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的、彩色的“光带”，如同破碎的彩虹被胡乱涂抹在水中。这些“光带”所过之处，海水被无声地切割、湮灭，又在不远处重新出现，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
“是空间裂缝的余波！还有紊乱的元素乱流！”一名天海阁的阵法师脸色发白，“能量强度确实达到了‘丙上’，而且……范围似乎比海图标注的还要大！”
“找到薄弱点了吗？”云鹤大师沉声问。
“正在扫描……左前方约三十里，十一点钟方向，能量乱流相对稀疏，空间裂缝较少，但……那里似乎有一股稳定的、强大的水下暗流，方向……正指向乱流区深处！”操控“探海灵梭”的修士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暗流？”碧波散人眼神一动，“风暴海深处的暗流，往往通往未知之地，或是某些强大海兽的巢穴通道……”
“也可能是……通往归墟海眼外围的‘捷径’。”了凡禅师忽然道，“贫僧感应到，那股暗流深处，隐隐有与碎片共鸣相似的、极其稀薄的龙气残留。”
韩枫浑身一震，猛地按住胸口。果然！碎片的牵引感，似乎也隐隐指向那个方向！
“就是那里！”云鹤大师当机立断，“传令，调整航向，十一点钟方向！准备借助暗流，强行切入！各舰注意，进入乱流区后，防御法阵功率提升至最大，船体稳定法阵全开，所有人员固定自身，准备承受剧烈冲击！”
船队再次微调航向，如同三支离弦的重箭，义无反顾地射向那片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死亡水域。后方，那些追踪的船只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追击的速度猛然加快，攻击也变得更加密集、疯狂，显然不想让他们轻易借暗流脱身。
“距离十里！即将进入乱流区边缘！”
“左舷！三艘‘鬼影舟’呈品字形包抄上来！他们在凝聚大型法术！”
“右舷！‘黑箭船’在发射某种锚钩！想拖慢我们！”
“正后方！那几艘不明大船也在加速！他们想干什么？”
舰桥内警报声和汇报声此起彼伏，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云鹤大师面沉如水，猛地一挥手：“不理他们！全速！冲进去！”
“镇海号”船首的破浪巨鲸雕像双眼骤然亮起刺目的蓝光，一道锥形的、更加凝实的蓝色光罩在船首前方形成，如同巨斧的锋刃。“轰！”宝船狠狠撞入了那片色彩斑斓、水流混乱的海域！
刹那间，天旋地转！
外界的光线骤然变得扭曲、破碎，仿佛透过万花筒观看世界。船体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要被无形巨力撕碎的“嘎吱”声。防御光罩与无处不在的空间裂缝余波和元素乱流疯狂摩擦、湮灭，爆发出刺目的火花与震耳欲聋的爆鸣。船体的颠簸瞬间加剧了十倍不止，不再是规律的海浪起伏，而是毫无规律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剧烈摇晃、震颤、甚至瞬间的失重与超重！
“抓紧！”
舰桥内，除了修为最高的几人，其余修士全都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地抓住身边一切能固定的东西。水晶屏幕上的图像剧烈晃动、闪烁，几乎无法看清。刺耳的警报声响成一片。
韩枫死死抓住一根金属立柱，另一只手按住胸口的碎片。碎片此刻传来的温热感变得滚烫，并且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频率急促脉动，仿佛在欢呼，在共鸣，又像是在……预警？！
“小心水下！”了凡禅师突然厉喝一声，一直平静的脸上首次露出凝重之色，双手猛地合十，口中梵音骤响！
几乎同时，操控探测法阵的修士发出惊恐的尖叫：“水下！有巨大生物反应！速度极快！朝我们来了！”
话音未落，船体左舷下方的海水，如同炸开一般，轰然掀起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恐怖水柱！水柱并非白色，而是泛着诡异的、如同腐烂血液般的暗红与墨绿交织的色泽！伴随着水柱冲出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深海淤泥的腥臭、尸体腐烂的恶臭、以及浓烈邪灵污秽的恐怖气息！
一只难以形容其全貌的、布满暗红色脓包与惨白色骨刺的、巨大无比的漆黑触手，如同从地狱深渊探出的魔鬼之鞭，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狠狠抽向“镇海号”的左舷中段！
触手未至，那恐怖的威压与邪恶气息，已让左舷附近的数名筑基修士如遭重击，口喷鲜血，萎顿在地！防御光罩在被触手击中的区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瞬间凹陷、变形，爆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元婴级海兽！被邪灵污染了！”云鹤大师骇然色变，他终于明白那股暗流为何有龙气残留，又为何能相对“安全”——这根本就是这头恐怖邪兽的狩猎通道！
“孽障！休得猖狂！”
了凡禅师怒目圆睁，一直合十的双手猛地向前推出！他身后，一尊高达三丈、通体绽放无量金光的佛陀虚影骤然显现！佛陀虚影面容悲悯，目光却凛然如电，同样伸出巨大的金色佛掌，后发先至，狠狠拍向那只抽击而来的漆黑触手！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镇！”
金色佛掌与漆黑触手，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仿佛天穹崩塌，四海倒悬！狂暴的能量风暴瞬间炸开，将周围数百丈的海水狠狠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金色佛光与暗红邪气疯狂交织、湮灭，发出“嗤嗤”的、令人灵魂都感到灼痛的声响。
漆黑触手被佛掌拍得猛地一颤，表面脓包炸裂，流出腥臭的墨绿色汁液，触手尖端甚至出现了焦黑的痕迹。但它并未退却，反而发出一声低沉、暴戾、直击神魂的无声嘶吼，猛地收缩，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再次弹射而出，这一次，竟是分化出数十道稍细的触须，如同漫天毒蟒，朝着“镇海号”的防御光罩无差别地缠绕、抽打、腐蚀而来！
与此同时，后方紧追不舍的影殿、海神戟船只，也趁此机会，逼近到了不足五里的距离，各种歹毒的法术、符箓、飞箭，如同暴雨般朝着三艘陷入混乱与强敌袭击的巨舰倾泻而下！
“防御！全力防御！裂海弩炮，自由射击，阻挡后方追兵！”云鹤大师嘶声怒吼，自己则双手掐诀，将磅礴的灵力注入舰桥中枢，竭力稳定摇摇欲坠的船体防御和动力法阵。
刘长风早已按捺不住，狂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青色剑光冲出“定波号”，迎向一片袭来的血色光梭，剑气纵横，将其绞得粉碎。碧波散人也指挥“巡天号”释放出大片蕴含着净化之力的水雾，暂时阻挡了右侧“黑箭船”的锚钩和毒箭。
然而，最大的威胁，依旧是那头潜伏在暗流深处、被邪灵污染、实力疑似达到元婴级别的恐怖海兽！它的每一次触手攻击，都让“镇海号”的防御光罩剧烈动荡，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了凡禅师虽能暂时抵挡，但显然也无法短时间内将其击退或重创，更何况还要分心防备后方追兵。
混乱！极致的混乱！能量乱流、空间裂缝、邪兽袭击、追兵围攻……三艘巨舰仿佛陷入了绝境的困兽，在死亡之海中挣扎。
韩枫在剧烈的颠簸中，死死盯着外面那遮天蔽日的漆黑触手，又感受着怀中碎片那滚烫到几乎要灼伤皮肤的脉动，以及那一丝越来越清晰的、指向暗流深处的牵引感。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云鹤大师！”韩枫猛地转头，对着正全力维持法阵的云鹤嘶声吼道，“不能缠斗！冲过去！顺着暗流，冲进去！这邪兽是守护者，也是引路者！暗流尽头，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碎片在指引！”
云鹤大师闻言，浑身剧震，目光瞬间扫过海图上那股暗流的走向，又看了一眼外面疯狂攻击的邪兽，以及后方愈发逼近的追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断。
“赌了！传令！三舰听令，放弃所有规避，动力法阵超载运行！目标，前方暗流中心！撞进去！”
“所有人——抓稳了！”
命令如同惊雷，在所有修士耳边炸响。绝望之中，这无异于自杀式的冲锋，却也是唯一可能摆脱眼前绝境、直抵目标的机会！
“镇海号”船首的破浪光罩光芒暴涨到极致，甚至发出“噼啪”的电流声。船体后方，动力法阵的嗡鸣变成了刺耳的尖啸，蓝光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庞大的船体，不再理会触手的抽打和后方袭来的攻击，如同发了狂的钢铁巨鲸，对准前方那股在混乱能量中依旧清晰可辨的、巨大的水下暗流漩涡，以一种一往无前、舍生忘死的惨烈气势，狠狠撞了进去！
“定波号”、“巡天号”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中，三艘巨舰彻底被暗流和无数漆黑触手吞没。后方追兵的疯狂攻击，大部分落在了空处，只有少数几道击打在巨舰尾部的防御光罩上，爆开团团光焰。
影殿的“鬼影舟”和海神戟的“黑箭船”在暗流边缘急急刹住，不敢深入。那几艘不明大船也停了下来，船头似乎有几道强大的神识扫过那片翻腾混乱的海域，带着惊疑与不甘。
而暗流深处，那恐怖邪兽的嘶吼与了凡禅师的梵唱，金黑两色光芒的激烈对撞，以及三艘巨舰挣扎前行的轰鸣，交织成一曲狂暴的死亡交响，迅速被奔腾的暗流与混乱的能量乱流吞没、掩盖。
海面，渐渐恢复了波涛汹涌，却失去了那三艘巨舰的踪影。只有那片暗红色的能量乱流区，依旧在不详地缓缓旋转，仿佛一张刚刚吞噬了猎物的、冰冷的巨口。